2019年9月25日 星期三


約訪李惠堂幼子李炳德請教二事

約訪李惠堂幼子李炳德,請教他兩件事。一是李惠堂被傳獲選為世界五大球王之說。二是李惠堂的童年史。見面前幾天,我已將〈李惠堂到底有沒有被選為世界五大球王?〉https://www.inmediahk.net/node/1066381
及〈提防李惠堂的童年史被竄改〉http://lindapun.blogspot.com/2019/05/blog-post.html
這兩篇文章,用whatsapp傳給他看。

李炳德表示,收到這兩篇文章後,從手機轉發到家族成員的群組,現時在香港和海外的子侄有20多人,至今未收到較知情的回應。大家對這兩件事都不太清楚。

先談世界五大球王之說。他稱沒有見過相關的雜誌,父親生前也沒有向他提過此事。他個人估計,李惠堂在1976年獲選為世界五大球王之一,是不大可能。因為既然是選舉,必然並非一個人決定,而是有較多人參與。但那時資訊、影像等傳送不及現時發達,而且李惠堂早在1947年已經掛靴,不可能在七十年代,會有很多人看過或清楚李惠堂在球場上的表現而投他的票。

另外,他認為父親是不太重視財富,卻十分重視聲譽的人。如有表揚或讚賞他的消息,他會欣然受落,不會刻意去查證或理會消息來源。所以別人有否誤傳,可能連李惠堂本人也不清楚。

他依稀記得以前有侄子提過,想尋找那本德國雜誌,但其後應該沒找到,便不見再提起。

現時發現最早刊登李惠堂獲選為世界五大球王之一的報導,見於1976  6  4 日的《香港時報》體育版,撰文者署名原子塵。消息來源是李惠堂把那個"據悉"的報導私下告知原子塵。翌日,即1976  6 日的台灣《聯合報》,改寫轉載原子塵這篇文章,刪除了原文的消息來源並隠掉李惠堂提及的那本西德雜誌名稱,僅稱「今年四月五日出版的西德足球雜誌第十五期, 選出了五位全世界最有名氣的球王......」。

但現時透過香港公共圖書館和台灣智慧新聞網的舊報搜索系統查找,這期間的幾份香港主要報章,包括《華僑日報》《工商日報》《大公報》,以及台灣其他主要報章,包括《中央日報》《中國時報》,都沒有關於五大球王的報導。到1979年7月4日李惠堂去世香港的《華僑日報》《工商日報》《香港時報》《大公報》和英文《南華早報》,以及台灣《中央日報》有關他生平的報導,也沒有提及他曾當選世界五大球王。

至於李惠堂的童年史,李炳德只知父親小時候到過家鄉廣東五華,但住了多長時間?就不知道。聽過他提及小時在香港大坑,和家鄉五華,都曾以足球射牆來練習,但沒有提過射狗洞和把柚子當足球練習這些事。他認為若說到李惠堂對足球運動產生興趣,及培訓球技,那必然是在香港,不會是由五華孕育出來。民國初期香港的足球運動已蓬勃發展,與鄰近地區比較處於高水平, 那是眾所周知的事。對於大陸方面有關李惠堂童年的種種說法,他不予置評。

香港在194112月被日軍侵佔後,李惠堂和家人先後逃離香港,到了家鄉五華避難。李炳德是於1943年在五華出生。在家中排行最小,有三位兄長及兩位姐姐。前幾年, 三位兄長和一位姐姐已先後去世。李惠堂在1943年獨自離鄉,到了當時的陪都重慶,為國民政府服務,直至抗戰勝利才返回香港。和平後, 李炳德和留在家鄉避難的親人都回到香港生活,與李惠堂團聚。

自此,李炳德就沒有再踏足五華。父親也甚少跟他談及家鄉的事。據他所知,仍在世及常往來的家族成員也沒有和五華方面有聯繫。至今只有幾個侄約兩年前曾一起到訪過五華。李惠堂的兄弟姐妹多達六十多人,族衍龐大,網絡上有些表示與李惠堂有親戚關係的人,李炳德並不認識。

李炳德稱,過往父親的遺物全由兄長及母親保管。自八十年代後期,大陸多次有人來採訪李惠堂的生平事蹟,有說拍電影或電視劇,有說要出書,「借用」了不少李惠堂的遺物和資料,那時都由母親和兄長們出面接待這些訪客。後來李炳德才得悉,這些訪客一個都沒有回頭,取走的東西自是不知所終。所以最近香港歷史博物館計劃在2022年展出李惠堂的獎項或遺物,藉以介紹港人在二戰前的體育成就,李炳德卻無能為力,找不到任何父親遺物借展。

李炳德很高興近年有不少有心人整理香港的足球歷史,可惜父親生前沒有留下回憶錄或口述史,年代久遠了,整理起來便較困難。他發現有些研究者是很認真考究史實,但有些就較關注吸引讀者目光,甚至把人和事「神化」一點也覺得無所謂。很多坊間和網絡上有關李惠堂的傳聞,他都不清楚,只能留待有心人考證了。

2019年8月22日 星期四

從抹紅錢穆說起,小心民國人物再被扭曲

近十多年來,大陸掀起一股民國熱,學術界、文化界,以至普羅大眾,都對長期被中共扭曲、掩埋的民國歷史深感興趣,因而湧現了大批有關民國歷史和人物的資訊,但由於編寫人員的工作粗疏,或想吹捧維護某些人物等等原因,使很多民國時期的人和事不但沒有呈現真相,還會被再度扭曲,故讀者必須提高警覺。

筆者近閱由大陸右派老人胡顯中主編的《精英是怎樣被毀滅的?------一九四九年以來各界精英死難實錄》(香港五七學社出版,二一二),當中一章題為「陶鑄:黨內第四號人物也未免滅頂之災」,提到「一九五六年陶鑄出任中共廣東省委第一書記,兼廣東省長期間,寬容和關懷知識分子,特別是高級知識分子,例如那位秉性剛直、口無遮攔的中山大學教授容庚(1894-1983),在陶鑄個人魅力的感染下,將所藏珍稀文物全部捐獻給國家。五十年代中期,因美國籌備在印度召開一個國際學術會議,主題是批判中共政權,擬請香港新亞書院院長錢穆(18951990)重點發言。周恩來知道後,囑咐陶鑄找人給錢穆做工作。熟知容庚的陶鑄立刻想到錢穆和容庚曾是燕京大學的同事,便請容庚出面。一九五六年秋,容庚去香港和錢穆叙舊。後來,錢穆雖然參加了那次國際學術會議,卻沒有發言。」

錢穆會如此這般嗎? 在戰後香港成長的讀書人,對錢穆這位著名歷史學者不會感到陌生。他的反共立場堅定,四九年南下香港後,致力教育事業,創辦新亞書院,延續中華文化,晚年終老台灣,至九零年去逝,一直沒再踏足大陸。該書有關錢穆的描述,令筆者咄咄稱奇。於是上網搜索相關資料,發現廣州市政協委員會所辦的廣州文史網站,一篇由張維持(1911-1991)撰寫的文章〈著名考古學家容庚〉,有類似的內容。張維持是中山大學中文系教師、容庚的學生。這篇吹捧容庚的文章,有關錢穆的內容較胡顯中那篇多了些細節。

內容如下:「容老與錢穆是在燕大的老同事,老朋友。兩人闊別多年,暢談往事和近況。容老就用自己的親身經歷,談了共產黨對知識份子政策,對學術研究的重視。他語重心長地說:『我們都老了,應對國家民族做些有益工作,我們要努力培養青年一代,為發展中華民族文化科學,為國家的富強團結統一做出貢獻。』錢穆聽了他的忠告,後來他雖然參加了那國際學術會議,但沒有攻擊新中國的言論,此後,他也不寫不利於中國共產黨的文章。錢穆通過容老的勸說,從善如流,是很難得的。」

張維持這番「讚揚」錢穆的話,對重視風骨情操的人來說,無疑是一種污衊。錢穆的學生、一九五三年畢業於新亞書院的列航飛,以及撰寫《國史大師錢穆教授傳略》的香港學者李木妙接受筆者查詢時,都表示從未聽聞錢穆在一九五六年去過印度 出席國際學術會議,而出席國際會議不發言,絕非錢穆的作風。李木妙指出:那時往外國出席國際會議是重大事情,校方和學生必定會知道及有記錄。更重要的是,錢穆為人處事,不會因為老朋友來遊說,便放棄原則立場。如果他是這樣的人,就不可能長期以來得到那麼多人敬重。一九五六年之前或之後,錢穆一直批判中共破壞中華傳統文化,這都可從他的著作中找到證據,所以張維持那篇文章有關錢穆的描述,難以令人信服。

筆者其後從廣州花城出版社二年出版的《容庚傳》,找到進一步資料。當中題為:「奉派赴港統戰錢穆」的章節中指出:根據中山大學的容庚檔案,他當年是於十二月廿二至三十一日在香港活動。容庚在文革時寫了一份交代材料,提及香港之行,說是黃煥秋(曾任中山大學黨委書記)派他去的。他到了錢的住所後有以下一段記述:「聞說你(指錢穆)將到某國開會,希望你開會時不要對祖國加以詆譭。他說,國內報紙曾批評我。我說,你先批評國內的事,不是事實,然後國內才批評你。你在學校教書,原不以寫批評政治的文章而有所增重,何必多寫增加惡感以自絕於國人。他說,以後不再寫就是。出國開會並不是事實。我見目的已達,談話轉到別方面去。...」

這份文件,可說是至今有關容庚統戰錢穆的最原始文字記錄,由此得知,錢穆「出國開會並不是事實」,可是在胡顯中和張維持的版本卻變成「去了開會卻不發言」。此外,這文件是容庚在文革時被迫交代而寫,內容必然是對自己有利,所以他說錢穆回應「以後不再寫就是」,是否屬實?便存有很大的疑問。而事實上,錢穆並沒有停止發表批判中共的文章。例如一九五七年初,錢穆應台灣國防研究院的民族與文化課程撰寫一系列講詞,談到救國保種與文化復興,便清楚指出,中共存心破壞中國社會,正在運用一切私智暴力來向中國社會作徹底的破壞。

李木妙還指出,一九五六年,仍是美、蘇兩大陣營緊張對壘的時期,那年十月廿三日發生匈牙利十月事件,匈牙利民眾因不滿蘇共的極權控制而奮起抗爭,連番遊行示威後,至十一月初遭蘇聯出兵鎮壓,導致匈國近二十萬難民逃亡西方,舉世譁然。那時自由世界的學者和輿論都對共產極權統治下的民眾深表同情,並強烈批評共產陣營的迫害,因此以當時的局勢和錢穆的行事作風來判斷,錢穆絕不可能會說「以後不再寫就是」。更大可能是容庚砌詞邀功,以示統戰有成,避免自己在文革中受到進一步衝擊。

錢穆晚年在《八十憶雙親、師友雜憶》一書中,回憶了跟好些朋友的交往經過,當中並無提及容庚,二人有多好多熟,無法得知。那次他來統戰錢穆就只有容庚單方面的記述,而流傳起來竟多了其他加鹽加醋的「種變」版本!

熊十力

不單錢穆,在文革期間以死相抗的著名哲學家熊十力(18851968)也有類似遭遇。二○○九年五月,熊十力的女兒熊幼光發表聲明,指責南京 《揚子晚報》在當年十月五日發表由楊海亮撰寫的〈一代狂哲熊十力〉,毫無根據地編造了熊十力的「狂」,說他曾在蔣介石的生日宴鬧場,狂飲飽食之後,寫詩醜化蔣介石,還說這就是狂出了知識分子的「人格尊嚴」。

熊幼光指出,據她所知,熊十力一生未曾見過蔣介石,而有關熊十力的研究,也從未發現他與蔣介石的會面記述,那何來熊十力參加蔣介石生日宴會?還繪聲繪色地形容現場情況?

熊幼光呼籲,跟偽劣假冒的產品相似,媒體和一些文人的不負責任和有意為之,使假冒新聞和「編造史實」競相產生。在文化浮燥愈演愈烈的背景下,媒體應當奮力制止編造事實,改造嘩眾取寵的文風。而筆者認為,身為讀者,亦應提高警覺,抱著小心求證的精神,切勿輕信一方之言。

筆者上文於20147月發表後幾個月,許禮平在蘋果日報副刊發表了一篇題為〈容庚二三事〉的文章,竟然亦引述容庚生前對他說的同類話, 稱「1956年,美國籌備在印度加爾各答舉行國際學術會議,錢穆被邀,那將會出席作報告,也理所當然要攻擊中共。周恩來獲悉其事,囑中南局書記陶鑄派人向錢穆疏通。陶鑄將此重任交托容老。容老與錢穆是燕京大學老同事,又是老友,於是容老受命來港,勸說錢穆不要罵中共,錢穆也給了容老面子,接受勸告,但要求「中共不罵我,我就不罵中共」。而錢穆是能踐諾的人,在這個學術會議上沒罵中共。似乎以後雙方也就互不惡聲相向。」看來
容庚把那次會晤錢穆的故事, 經常向不同的人訴說自己的版本,而聽者竟會不加查證和思索,便照單全收!!!

筆者在2019年才知道許禮平寫了這樣的文章,匪夷所思。在2019年7月一個新書發佈會巧遇他時,立即告訴他不應只聽容庚一面之辭,不查證就這樣抹紅錢穆。錢穆怎會要求「中共不罵我,我就不罵中共」? 許禮平笑說自己只寫了一點點!!!2024年補記--但許禮平有錯不改,2020年還拿這篇抺紅錢穆的文章出書!!!見其《舊日風雲》第三集。


2019年5月1日 星期三


提防李惠堂的童年史被竄改


今年是一代「球王」李惠堂(19051979)逝世四十周年,他不單是上世紀中國著名的足球運動員,生前還是國民政府的忠實支持者,為中華民國和香港的體壇發展,立下不少汗馬功勞。前不久,筆者意外發現,現時在網絡流傳的一段有關他童年的描述,缺乏充份證據,似是中共當局為了統戰而編造出來,或藉此抬高其家鄉廣東五華縣的地位,方便招商引資,及營造「足球之鄉」的美譽。研究香港足球歷史者務必提高警覺!
        在香港島大坑村出生的李惠堂,原名光梁、號魯衛。成長於一個富裕的大家庭。父親李浩如,少時已從家鄉五華到香港謀生,以建築生意致富。他先後有二十四位太太,六十多名子女。李惠堂排行第三,是長子,幼時因身體孱弱,愛上足球運動來鍛鍊身體,經常在大坑村外的草地練習足球。十二歲到皇仁書院唸書,兩年後輟學,協助父親打理生意。

        李惠堂聰敏活潑,自學成材,中英文都了得,成名後在報章撰寫過不少專欄,也出版過《魯衛吟草》古詩集,及多本有關足球運動的書籍。他多次在文章中提及自己的出生地及入學經過,但十二歲以前的童年歲月,由於較少提及具體細節,便有人乘機大做文章。

        網絡上傳流的說法是:李惠堂六歲時被父母送往家鄉五華縣錫坑鄉接受私塾教育,並在家鄉培養出對足球運動的熱愛,閒來在其祖屋「聯慶樓」附近的禾坪赤足練球,曾把柚子當作足球踢,門旁側的狗洞就用來練習射門。至十歲才返回香港生活。

        但上述說法,從何而來?經筆者查找,是源於政協廣東省五華縣文史資料硏究委員會於一九九○年十二月編印的《五華文史第九輯:球王李惠堂專輯》。此專輯收錄了十多篇有關李惠堂的文章,當中有兩篇是李惠堂懷念母親的文章,另有李惠堂妻子廖月英的訪談,及兒子李炯德的撰文,全部都沒有提到李惠堂童年時曾在家鄉居住了好幾年。

       而提及李惠堂小時到家鄉生活多年的文章,全是五華縣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的人員撰寫。其中一篇訪問了三名五華縣人,他們聲稱是李浩如的兒媳孫輩,稱李惠堂為三哥,卻沒有說出具體的親戚關係。他們指李惠堂五歲時回鄉,生活了三年。這說法與網絡流傳的有所不同,在家鄉踢足球的描述則大致相同。
        香港方面,現存文獻資料中,有三處能找到有關李惠堂的童年記述。一是李惠堂一九四九年二月廿七日在《大公報》刊載的專欄「球經釋疑」;二是已故名體育記者黃嗇名於一九五一年出版的書《球國春秋》;三是李惠堂去世後三年的一九八二年,各界朋好為他出版的《李惠堂先生紀念集》,當中包括了時任五華旅港同鄉會會長的李壽坤悼文、多篇李惠堂的遺作選錄及記者對他的詳細專訪。全部都沒有提及他小時曾在家鄉五華生活多年。

        要是李惠堂確曾在五華生活了好幾年,又有這樣與足球有關的細節,怎麼五華旅港同鄉會會長李壽坤的悼文,會隻字不提?

        李惠堂小時確曾回過家鄉。他的文章指出,香港被日軍侵佔後的一九四二年初,南京親日的汪精衛政權曾拉攏他,並準備派專機來港,接他往南京及滿州巡迴表演,以慶祝滿洲國成立十周年。他為免被日本人利用,假裝到澳門比賽,乘機逃返內地,經廣州灣、桂林等地,回到濶別了三十年的家鄉五華,與早已回去避難的家人會合,之後再迂迴到了陪都重慶為國府服務。從他那句「濶別了三十年」的描述可知,他是在一九一二年,即七歲時離開五華。

        李惠堂走難回到家鄉暫住期間, 於1942年10月20日在梅縣民教館五華學會歡迎會上發表演說, 題為"讀書不忘體育, 體育不忘讀書" , 感謝鄉親關懷, 並講述自己從小參與足球運動的經過, 隻字沒有提到小時曾在家鄉住上好幾年。如果他確曾在家鄉住上好幾年, 怎可能不在這個時刻, 這個場合略提一二? 此篇文章可在《五華文史第九輯:球王李惠堂專輯》內找到。


         另外,他在一九四八年出版的著作《球圃菜根集》指出:「我是在香江─我的生長地─學球的。除了在上海居留了六個年頭,八打威(即印尼首都耶加達)混跡了兩年多,和廿幾年內為球事四方奔走外,其餘的時間都消磨在香江一隅。」
      2021年, 香港足球史學會的歐陽逢康(筆名十一劃生) 到訪李惠堂有份創辦的旅港嘉應五屬同鄉會, 該會秘書李景欽向他表示, 有關李惠堂兒時回鄉的事,他曾聽過前輩提及,印象中李惠堂回鄉只是幾個月的事,並非幾年那麽長。(見文底的留言) 

縱合多方面資料來看,李惠堂確曾在七歲時身處五華,但是否五歲就到了五華生活了三年才離開,並沒有可信的文獻資料記載,只是五華縣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 及1949年後留在五華的鄉親的一面之辭。至於如何變成了網上版的「李惠堂十歲時從五華返回香港生活」,仍教人摸不著頭腦!

        同樣,一直標榜是「游泳之鄉」的廣東東莞縣,也有類似的名人成長故事。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廣州市委員會的網頁文章,把一九三○年代著名的游泳女將、有「美人魚」之稱的楊秀瓊,說成是在東莞出生,自小在東莞學習游泳,十歲時隨父親移居香港。其實祖籍東莞的楊秀瓊,和李惠堂都是在香港的大坑出生和成長,大陸改革開放後傳出有關二人的童年故事,橋段何其相似! 

        無奈,這樣令人質疑的一面之辭,自1990以來,就不斷被引用,網絡更是推波助瀾。無怪乎有句老話:「謊言講一千次就會成真。」 

1990年9月, 因為北京舉行亞運會,  中共當局為配合這盛事, 開始高規格宣傳李惠堂事蹟在亞運會揭幕前一周在北京宣佈舉辦李惠堂球王獎評選全國最佳球星給予獎勵。同年十二月又在五華縣舉行李惠堂研討會相信那些所謂李惠堂小時候在五華家鄉住上好幾年的故事就是在這期間湧現出來!

大陸的媒體常標榜五華縣是「球王故里、足球之鄉」,「作為內地現代足球的發源地,上世紀三十年代孕育了一代球王李惠堂」。五華除了一九九○年已在縣內的足球文化公園豎起李惠堂的雕像,及把李惠堂故居裝修成旅遊景點,當地政府於二○一七年底,還投資超過五千萬人民幣,在李惠堂故居旁邊,規劃建設佔地約二十六畝的球王文化產業園,包括籌建球王博物館、修葺李惠堂故居、增闢球王廣場等,致力把「球王故里」建設成以足球文化為亮點的特色旅游區。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中共當局曾拉攏李惠堂到大陸出任國家足球隊要職,被他斷言拒絕。一九五三年,李惠堂是最早到台灣,與國民政府及體育界加強聯繫的香港體壇名人之一。他與同為足球運動愛好者的台灣政要蔣緯國和鄭為元合力推廣,使足球成為一九七○年代之前,台灣最興盛的運動。
       
        一九五四年,第二屆亞洲運動會在菲律賓舉行,李惠堂擔任中華民國足球代表隊教練,並帶來多名香港出色球員如姚卓然、莫振華等助陣,組成了香港球員為主,台灣球員為輔的中華民國足球代表隊,勇奪該屆亞運會,中華民國唯一的團體金牌,這屆中華民國另一面金牌是楊傳廣在田徑場上摘下的男子十項全能。
        四年後,一九五八年亞運會在東京舉行,他繼續擔任中華民國足球代表隊主教練,帶領全香港球員組成的足球隊。在總決賽以三比二擊敗南韓,成功衛冕足球賽項冠軍。

        一九六0年代之後,因為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奧運會籍糾紛,中華民國隊無法參加各項國際足球賽事,加上棒球運動在台灣逐漸興盛,李惠堂在臺灣與足球運動相關的工作逐漸減少。

       他晚年應台灣銘傳女子商業專科學校(今銘傳大學)校方之邀,籌組該校的女子足球隊。由銘傳女子足球隊主力球員組成的台灣木蘭女子足球隊,在七0年代末期與八0年代的女子足球壇上,取得亮麗的成績。

        一九七九年七月四日,這位一代球王在香港聖德肋撒醫院病逝,享年七十五歲。時任中華民國總統蔣經國特題「貞固垂範」作輓額,並在台北舉行了高規格的追悼會,親臨致祭。台灣當局在同年九月, 還在全台灣舉辦"李惠堂盃"足球比賽, 為期十天,有四十多枝男女球隊參加。 這項紀念李惠堂的活動以後成了每年一度的足球盛事, 直至一九九三年才停辦。

     李惠堂去世時, 他的名字在中國大陸的公眾視野已消失了近三十年。與他同期在上海及印尼發展足球事業的隊友戴麟經,四九年後沒有離開大陸,文革時夫婦二人慘被迫害至自殺身亡。假如李惠堂當年留在赤化區,結局同樣不堪設想。大陸改革開放後,李惠堂才逐漸廣為大陸人所知,還成了可帶來經濟效益的有利資源! 



2018年10月24日 星期三


暗收「紅背」的劉以鬯幹了何事?


        中共的統戰手法有些是比較高明,例如找些狀似中立,或聲稱不愛談政治的人來訴說中共對頭人的不是,淡化、或避提中共的暴政惡行,這樣爭取分析力較弱的群眾會有所成效。在五、六十年代的香港文化圈,中共找到曹聚仁擔此任務,到了八十年代,則看中早前去世的作家劉以鬯。

        劉以鬯經常聲稱自己對政治沒有興趣,只想辦純文學的雜誌,在五十至七十年代,未見過他公開批評過左或右的文化人與事。但在中英就香港前途安排達成協議後,劉以鬯就收取中共資金,於一九八五年一月,創辦《香港文學》月刊,自任社長兼總編輯,標榜這是為全球華文作家提供寫作園地的純文學雜誌。圈內人都風聞他的資金來源,但他長期拒絕公開,還對友人說:「香港富豪極多,有人拿出點錢辦雜誌有什麼大驚小怪。」(見《文學評論》第五十六期王鍇悼念劉以鬯的文章)

        直到二○一三年,劉以鬯接受香港出版學會的訪問,親口承認資金是中國新聞社提供,以往不公開,因想該刊以中立的形像出現。還說不會在雜誌內做任何政治宣傳,所以對政治事件,即使如「六四事件」,也完全隻字不提。(見今年五月出版的《書山有路》)。這其實已切合中共所需。打著「香港」二字辦的文學雜誌,用不著對中共大說好話,隻字不提「六四事件」,已幫了中共很大忙。

        除了避提中共的暴行,《香港文學》月刊在一九八五年創刊後僅幾個月,即同年四月廿七日,劉以鬯出席香港大學研究中心主辦的香港文學研討會,主講「五十年代初期的香港文學」,大肆批評那年代的反共作品及美國資助的文化機構。此篇講稿其後在《香港文學》內刊登,並收錄在他的著作內,包括《輰談香港文學》(二○○二年)以及《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劉以鬯卷》((二○一四年),可見此講稿的重要。

        劉以鬯當年在研討會的發言,竟稱《南洋商報》辦的刊物只有商業期望而無政治目標,隠瞞該報被共產勢力操控。他又讚揚曹聚仁諷刺國民黨的小說,以及親共文化人沈寂辦的雜誌。沈寂於一九五二年,連同劉瓊、司馬文森等十名親共份子,被香港政府指從事中共地下活動,遭驅逐出境,返回大陸。劉以鬯沒有指出沈寂的「紅色」背景,對中共出版反美仇蔣,美化共產世界的作品,僅提及最先在《新晚報》刊載的小說《某公館散記》(後改名為《人渣》),至於在當時產生更大影響的《金陵春夢》和《侍衛官雜記》,則隻字不提。相反,對反共的文化人,他就諸多貶抑,例如指香港中國筆會創會會長黃天石的作品沒有藝術魅力,該會辦的刊物《文學世界》是毫無衝勁的文藝刊物。

        劉以鬯還大力批評美國五十年代在香港資助的文化事業,稱之為「綠背浪潮」、「綠背文化」、「綠背文學」(因美元是綠色),認為收美國稿費就是為政治服務,作家們不但會失去獨立思考能力,還甚至失去創作的衝勁。即使張愛玲那樣有才華的作家,為了「綠背」,也寫了《秧歌》和《赤地之戀》。劉以鬯這樣說,便為撰寫香港文學史的眾多大陸研究人提供「彈藥」,以劉以鬯的「綠背」言論來指稱有關中共專制暴行的作品,都是為了賺取美元而寫,內容便不值得相信。

        那劉以鬯長期隠瞞收了中共的「紅背」(因人民幣是紅色),便不難理解,因按他批評「綠背」的邏輯,劉以鬯和《香港文學》月刊就是為政治服務,「不但會失去獨立思考能力,還甚至失去創作的衝勁。」相對而言,一九五一年獲美國資助成立的友聯出版社,就坦然得多。該出版社旗下的政論雜誌《祖國》,於一九五九年一月出版、紀念創刊六周年的社論指出:自己財力有限,歡迎外界援助,只要與友聯的基本目標相同,而且其援助絕不妨碍友聯的獨立自主,不論是個人或文化團體、中國人與否,友聯也認為可以接受。假如說接受美國民間文化團體的援助就是「美帝特務」,則史大林和毛澤東都曾接受美國政府的官方援助,豈不更是「美帝特務」?

        其實自香港的九七問題有了定案,中共已開始在香港各方面培植勢力,不單要逐步掌控,還要把不利中共的香港歷史改頭換面。那些在右派文化圈中感到鬱鬱不得志的文人,便正好加以利用。中共暗中出資創辦名為《香港文學》的雜誌,顯然是要在香港文學界樹立權威,其所定義的香港文學,是要把反映中共暴政的作品排斥在外,漠視這政權帶來的苦難,並淡化香港「紅背文學」、「紅背浪潮」、「紅背文化」的猖獗。

        劉以鬯本是上海的富二代,父親和兄長都在國民政府中擔任要職,抗日期間,他也在重慶的國民黨報章工作過。父親四十年代去世後,留下巨宅和大筆財富,他得以在上海創辦專出文藝書籍的出版社。一九四八年六月,他與上海二線女星李芳菲結婚時,曾在高級的麗都花園舞廳舉行隆重婚宴派對。這樣背景的人,在中共上台後,只能避居香港。

        來港後,他的出版事業無以為繼,只好靠寫作謀生。在香港,套用他的話,他可以一邊寫娛人的作品,一邊寫娛己(即自己喜愛的)的作品,享受間中去半島酒店吃飯的中產生活。可是,看看他八五年以來對香港文學的言論,就知道他不懂欣賞香港的自由和多元,只會抱怨香港是個高度商業化的社會,而他喜愛的所謂高雅文學則不受重視,有些人得到美元資助,有些作品比他的暢銷,令他滿腹牢騷。中共願意為他搭建「舞台」,他自然樂於配合。八十年代後期,他還與左派文人組織香港作家聯誼會(後改稱香港作家聯會),在香港文學圈開展統戰工作。
        一九八七年四月,熱愛文學、藉堪輿相學賺了錢的林真(原名李國柱),創辦《文學家》雙月刊,得到兩岸四地著名文化名人如端木蕻良、祖慰、應鳳凰、小思、江啟明等供稿供畫,前輩如饒宗頤、陳錫餘等亦題贈墨寶支持。或許有人擔心這刊物會危及《香港文學》的江湖地位,親共的《新晚報》在當年四月十二日的副刊「知風版」頭條,刊登一篇署名「荷戟」的文章,一面吹捧《香港文學》,另一面就揶揄林真沒有資格辦文學雜誌。

        林真於是在第二期的《文學家》撰文反擊,指「荷戟」的文章,只是冰山一角。當他用辛苦賺來的錢創辦《文學家》,「某先生已經通過好些渠道向我們表達不滿,要那個睇相的林真不要辦文學雜誌。跟著,又有人打了三次電話,不許那個睇相的林真去深圳參加第三屆全國、台港及海外華文文學會議。跟著,又來了許多風言風語、壓力阻力。甚至有人警告我們,某先生會授意他的徒子徒孫,在報章雜誌上,把《文學家》說得一文不值。」

        林真指出,某刊和那位荷戟應是主奴的關係,不然,荷戟怎會在文中透露某刊每月銷量有輕微上升,及知道該刊的運作情況?《文學家》跟某刊最不相同的地方,是某刊有外匯券好拿,可以請幾個人來編一本月刊,而他是用自己的錢和兒子合力經營,所以是虧蝕的。



        在香港辦文學雜誌,向來困難重重,若缺乏資助,甚少能長期維持。林真的《文學家》艱苦出版了三期便結束。而《香港文學》因有中共幕後支持,得以一直經營至今。但配合金主也不一定就能無風無浪地工作下去。二千年六月,《香港文學》的金主要撤換年事已高的劉以鬯,改由金主的嫡系接手,雙方為此鬧得很不愉快。結果自是掛名老闆鬥不過真正金主,只好憤然離去,一嚐當中共棄將的滋味。


2018年10月1日 星期一


尋找成「虫」前的嚴以敬畫蹤

        香港著名漫畫家嚴以敬今年八月十二日在美國逝世,享年八十五歲。他在六、七十年代以政治漫畫見稱,為香港的文化抗共史留下精彩篇幅;到九十年代,他改用筆名「阿虫」,創作配上發人深省字句的勵志畫,同樣廣受歡迎。鮮被人談及的是,他五十年代已在香港和台灣畫壇以水彩畫闖出名堂,他的上一代和妻子馬永莉,都是他藝術生命中的重要人物。
嚴以敬在《長者百人》影像節目訪問中提到父親(相中人
        

嚴以敬一九三三年生於廣州,祖籍廣東三水。父親嚴南方是支持國民政府的報人,一九二○年代已投身廣州的報界,曾擔任《越華報》總編輯,他舊學根底深厚,自號「稼筆翁」,對古詩詞有深入研究。有關嚴南方在廣州的經歷記載不多,但一些著名嶺南派畫家,如黃般若的文章,常提到嚴南方的名字。當時與嚴南方交往密切的,還有活躍於省港兩地的著名漫畫家葉因泉。葉因泉一九二五年已為上海的《世界畫報》繪畫諷刺時弊的漫畫,其後發起成立廣州漫畫社,三十年代初創辦《半形漫畫》週刊。日本侵華時期,他畫了一百多幅圖畫,記錄戰爭中的民眾苦狀,這就是他的經典名作:《抗戰流民圖》,而每幅圖畫上的題詩都是出自嚴南方手筆。
少年嚴以敬
        嚴以敬自小在父親的文化圈中飽受薰陶,跟畫人畫作早已結緣。年約八歲,因日軍侵華,隨父母從香港逃難到廣西桂林,到一九四五年和平後才返回廣州。他曾表示,童年在這山水甲天下的地方渡過,養成他對大自然和繪畫的愛好。到少年時期,一位仰慕其父親詩作的美國華僑,曾把一本介紹美國著名漫畫家洛克威爾(Norman Rockwell)的書贈送給他,此書記載了有趣的畫家生活,對嚴以敬產生很大的吸引和啟發。洛克威爾是美國上世紀早期的重要畫家及插畫家,大部份作品反映美國文化,經由《星期六晚郵報》刊出,其中最知名的系列作品創作於一九四○年代。如《四大自由》與《女子鉚釘工》等。   

嚴以敬速寫外祖母
嚴以敬回到廣州三年後,舉家因逃避中共政權而遷居香港,那時生活十分艱苦,嚴以敬讀了兩年初中便輟學謀生。他採過鎢礦、在攝影店當過學徒、派過報紙,但沒有放棄自己的興趣,公餘時利用廢紙繪畫,周遭人物環境成了題材。畫壇中人稱讚他的速寫粗獷果敢,似木刻的筆觸底下,蘊含透視人心的觀察力,似是隨意,而實在經過心思過濾提煉,將形態之內的感情釋放出來。

 1957年12月嚴南方與香港中國筆會成員到青山郊遊
右起:曾克耑、嚴南方、黃天石、許涵青(女)、王世昭
        
一九五二年,十九歲的嚴以敬開始從事繪畫工作,為一些小說畫插圖。兩年後任職亞洲出版社的插畫師,該出版社旗下的大批兒童及及青少年讀物,不少插畫都出自嚴以敬手筆。而嚴南方來港後,於一九五三年三月,曾與一批廣州報界朋友,包括陳錫餘、梁風、梁善文、李見祺、李少穆等,創辦了《中南日報》,他任總編輯,陳錫餘任社長。但此報只維持了兩年多便結束。之後嚴南方加入香港中國筆會,協助會長黃天石主持筆會刊物《文學世界》,在這雜誌上發表了多篇短篇小說及有關古代文學的研究。

為民間故事貞娥刺虎繪畫祟禎皇帝手刃長平公主的插圖
        
嚴以敬曾形容父親是一位忠誠的新聞工作者,兩袖清風。在父親八十七歲之時,他把父親幾篇短篇小說結集成書,書名是其中一篇作品:《假啞巴》。書內的插畫全是嚴以敬所畫。他在序言寫道:雖然自己接受學校教育的時間很短,不過很幸運有開明的父母,他們對子女從不哆嗦,但閒話中不斷的告訴了子女許多生活經驗和做人道理。父親曾說:「教育的意義是明理,如果做人不明理,那麽算是白念了。」這句話令他終身受用不盡。在生活方面,因為要『明理』,使我對任何事物都產生追求的興趣,使生活變得豐富活潑。另一方面,使他充滿自信,不因學歷不足而自卑。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自學成才的嚴以敬在畫壇嶄露頭角,於中環思豪畫室,一連三日,舉行他首個畫展,展出的水彩畫和素描,都是在街頭及郊野所繪成,當時不少知名畫家如趙少昂、陳福善、黃般若等到場支持。一年後,廿四歲的嚴以敬應台灣僑務委員會邀請,到台灣環島旅行寫生八個月,及舉辦勞軍畫展義賣。期間,他拜訪了當地的藝術學校,認識了就讀於台灣省立師範學校藝術系的馬永莉,二人志趣相投,繼而相戀,於一九六○年九月在香港舉行婚禮。這一年,倫敦及日內瓦分別舉辦世界難民年畫展,嚴以敬以畫作《被遺忘的小面孔》代表香港參展,反映逃避中共迫害來港的難民苦況,獲得不少好評。
年青時的嚴以敬與馬永莉 
        馬永莉的父親是祖籍遼寧的著名水彩畫家馬白水,她本人精於兒童畫和美術教育。婚後夫婦與另一畫師李焜培在香港跑馬地樂活道,開設尚友畫室授徒。一九六二年底,嚴氏夫婦應台灣的中國美術協會及國立藝術館邀請,赴台灣寫生及舉辦畫展。馬永莉勤快精幹,為丈夫的文化事業經常奔波於台港之間,勞心勞力。
         同年,嚴以敬開始為香港的《天天日報》繪畫政治漫畫,之後畫作陸續見諸《星島》報系的日、晚報、晚報每周日隨報贈送的《亞洲周刊》、《快報》、一九六七年十一月創刊的《萬人雜誌》,及由一九七○年八月起,為任畢明主編的《中國評論》繪畫封面。他針貶時弊的作品深刻尖銳,常笑中有淚,尤其描繪中共治下的種種謊誕和文革亂象,深受讀者歡迎,令厭惡中共政權的香港人抒發了不少憤怒和鬱結。一九六八年六月,嚴以敬首本漫畫選集出版,以過去一年十大新聞為題材,附有新聞評論及中英文說明。是香港首位推出個人漫畫集的畫家。

        一九七○年,嚴以敬參加台灣當局舉辦的第五屆全國美術比賽,得到水彩畫組別的冠軍。同年,嚴氏夫婦在跑馬地禮頓道四號二樓開設傳達書屋,一半賣書一半辦藝廊,主要由馬永莉打理,從台灣引進不少藝術和文化書籍。這小書店佈置清雅精緻,播放著動人音樂,不時舉辦文化沙龍,成了眾多文青的聚腳地,研究香港文學的盧瑋鑾教授(筆名小思)認為,傳達書屋對香港的文藝發展,功不可抹,啟蒙了不少大學生和年輕教師。

1976年10月23日《快報》頭版,可見嚴以敬的漫畫放在上半版,題為"鐵腕"的漫畫描繪華國鋒手執黨、政、軍三大炸彈
        
除政治漫畫外,嚴以敬也創作了不少雋智幽默的生活小品漫畫,較為人熟悉的,是七十年代中期在《快報》副刊的「人間閒畫」專欄,筆名「老摩頭」。

1976年,他與何百里、馮戩雲等畫友組成「畫語會」,持續多年舉辦作品聯展。這年又與友人在中環雲咸街11號地下, 開設四象畫廊。

1979年1月,他首次以「阿虫」之名在怡東酒店畫廊舉辦畫展,用輕鬆俏皮的筆法,繪出十多幅「鍾馗」為主題的畫作。
嚴以敬的「人間閒畫」常將太太入畫(摘自香港文藝剪貼簿)
       
 六、七十年代,可說是嚴以敬繪畫生涯的第一個高峰期,但他對創作和人生的意義不斷有思考和追求,隨著政局的轉變,在中英就香港前途簽署聯合聲明的一九八四年,嚴以敬毅然結束香港的事業,舉家移民美國,開設製作畫框的公司。到九十年代初才回流香港,以「阿虫」之名再現「江湖」。有人形容前期的嚴以敬仿如怒目金剛,後期則變了慈悲菩薩;這幾十年間的心路歷程,不少文化人都渴望深入研究,可惜嚴以敬在晚年的訪問中只透露一二。
       嚴以敬刊登在《突破》雜誌的最後一幅漫畫

有喜歡嚴以敬政治漫畫的讀者,認為他的「阿虫」小品逃避現實,缺乏批判力量,但筆者倒認為與強權長期抗爭,更重要是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像「阿虫」這類激勵人心的作品,往往可讓人化悲憤為動力,平靜舒懷地想想如何更有效能地迎接挑戰。
1959年6月14日華僑日報
        十月十三日,嚴以敬的追思會及作品回顧展將在中環聖約翰座堂舉行。近六十年前的一九五九年六月,他曾在這裡與前輩畫家葉因泉,及另一年青油畫家劉煒堂舉行聯展,展出他在台灣旅行寫生的作品,揭開其藝術生涯的重要一頁。因此家人特意重回這具意義的舊地,向他作最後道別。

2018年10月號香港首發

2018年8月9日 星期四

劇作家姚克對中共的文明還擊
 
2018年3至7月,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舉辦了一個名為「坐忘.香港:姚克的戲劇因緣」的展覽,介紹著名戲劇家姚克(1905-1991)在香港的成就和貢獻。但展覽的前言指:文革大潮越演越烈,他編劇的電影《清宮秘史》遭毛澤東點名批判,居港二十餘年的姚克「黯然遠離,赴夏威夷大學任教」,卻沒有點出當年姚克面對中共猛烈批判時,有理有節地作出文明還擊,而一些大陸文人還無視他反抗專制暴政的作為,刪去了這位戲劇大師在香港和台灣的重要經歷,妄圖竄改他的生平事蹟。

        姚克原名姚志伊,又名姚莘農,祖籍安徽,父親是清末翰林,家學淵源。1931年畢業於蘇州東吳大學文學系,之後在戲劇、翻譯、編輯、電影編劇、寫作等多方面發展,聲譽日隆。他中英文俱佳,熱愛戲曲、話劇。三十年代在上海與左翼美國記者斯諾(Edgar Snow)和魯迅有密切交往,曾把魯迅的作品繙譯成英文,介紹給西方讀者。魯迅在193610月去世,姚克是當時追悼大會的司儀兼扶靈人之一,但他一直沒有加入受中共把持的左翼作家聯盟。
姚克1933年與魯迅在上海合照
         1937年,時任英文月刊《天下》編輯的姚克,被月刊委派到蘇聯參加戲劇節,因歐戰影響歸程,滯留倫敦,為爭取歐洲各國支持中國抗日,他多次到電台及電視發表演說。翌年,得美國洛克菲勒基金資助,轉到美國耶魯大學進修戲劇。1940年回到「孤島」上海,任教復旦大學和聖約翰大學,並先後參與多個劇團,策劃話劇演出。19417月,他創作的舞台劇《清宮怨》首度公演,講述清末戊戌變法期間,光緒皇帝、珍妃與西太后慈禧之間的宮廷鬥爭,由費穆執導,連演三個多月,好評如潮。 
電影《清宮秘史》1948年11月在香港公映時的廣告
        1948年,浙江商人李祖永在香港創辦永華電影公司,改編《清宮怨》為電影《清宮秘史》,由朱石麟執導,邀請姚克南下合作。那時國共內戰越趨激烈,姚克於是與家人移居香港,自此在這個相對自由的小島,開展人生另一個黃金二十年。
左起:宋淇、姚克、孫晉三,五十年代攝於國際影片公司
1955年,姚克與影星秦羽出席《中國學生周報》成立三周年茶會
        
姚克來港最初幾年,主要在電影公司擔任編劇,其後專注戲劇活動和在中文大學任教。廿年間,先後創作了《李後主》、《西施》、《秦始皇》、《陋巷》等劇目。1952年,他開辦南風出版社,出版了《中共有自由嗎?》、《史大林評傳》、《胡風事件的前因後果》、東方望的《中共的土地改革》、以及龔楚的《我與紅軍》等批判共產革命的書籍。
        姚克的劇作內容都別出心裁,寓意甚深。例如1956年創作的《西施》,重點不是西施和范蠡的愛情故事,不是越王忍辱負重的復國故事,而是對愚忠的批判、對國家與政權的反思。1961年創作的《陋巷》,更是戰後首個以香港本土實況為題材的劇作。
        1954年,他與戲劇界友好出版《戲劇藝術》期刊,在第二期發表了題為「揚棄形式主義和教條主義」的文章,指出「在中國新戲劇運動的過程中,教條主義的流弊似乎比形式主義更嚴重。有些戲劇工作者受著政治的教條主義影響,不知不覺地呈露了意識形態硬化現象。假使教條頒定『太陽是我們的咒詛』,他們就齊聲附和著咒詛太陽;假使教條歌頌該撤大帝而貶斥漢武帝,他們就把該撒演成英雄而把漢武帝演成反派(其這兩個統治者是同一類型的征服者)。這樣的盲從,其偏激可笑與贊和『月亮是外國的好』有什麼兩樣?」從姚克的作品及行動都可看到,姚克是一個反對專制統治、追求自由、有高遠視野的文化工作者,他與左右派文化人都有交往,卻從不熱衷政治。
        文革爆發後,毛澤東借題發揮,以批判電影《清宮秘史》為名,打擊政敵劉少奇。19671月,《紅旗》雜誌發表姚文元的文章〈評反革命兩面派周揚〉,披露毛澤東早於1954年就批評《清宮秘史》是賣國主義影片,並暗指鼓吹這電影的大人物,是時任國家主席的劉少奇。《清宮秘史》的導演朱石麟一直在香港的親共電影公司工作,以愛國者自居,15在家中看罷香港《文匯報》轉載姚文元這篇文章,便不堪刺激,突然腦溢血去世。
        兩個月後,針對《清宮秘史》的批判到了舖天蓋地的階段,《紅旗》雜誌在3月底發表戚本禹的文章〈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評歷史影片《清宮秘史》〉。接著,《北京周刊》把此文繙譯成多國文字轉載發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及香港的左派報章,都緊跟風向,發文起哄,大字標題點名姚克是「反動文人」,「為蔣家皇朝哭喪」。左派三聯書店還集合所有批判文章出書。此時,姚克冷靜面對,接受記者訪問表示:不覺驚奇和委屈,歷史自有公論。中共對文藝作品,沒有一定的標準,今日力捧的文章,明日可能成為毒草。田漢、吳、廖沫沙如此。茅盾甚至劉少奇亦一樣。所以如對中共的狂吠認真,自己也要發瘋。
1967年4月3日工商晚報
        他指出:《清宮秘史》的中心意旨,是反映新舊時代的權力交替出諸你死我活的慘烈鬥爭,是個不曾休止的悲劇,不僅大清帝國,中共的權力鬥爭,也在重演此悲劇。

        接著,姚克在當年的《明報月刊》5月號發表近二萬字的長文,詳述其劇作《清宮怨》被改編成電影《清宮秘史》的經過,及反駁中共對他的指控,同期也刊載《清宮秘史》的劇本節錄及戚本禹那篇文章的全文,以擺事實,說道理的姿態,由讀者閱讀雙方觀點,自行判斷是非曲直。
姚克在《明報月刊》1967年5月號發表的文章
        這時香港的左派引發暴亂,形勢險峻,姚克沒有即時離開香港,六七暴動期間,他為友人王敬羲開辦的《純文學》雜誌撰文,再以《清宮怨》的主題來凸顯中共的荒謬,並出版《清宮秘史 : 電影攝製本》和《坐忘集》,後者收錄了十多年來談論戲劇和文化的文章。以文化力量對抗中共的橫蠻暴政。同年十月,他無懼不安局面,出席公開活動,為中文大學學生劇社的演出擔任顧問,及現身講座教授朗誦技巧。
1967年的《純文學》雜誌發表姚克的文章
        到了1968年,主要由香港大專學生組成的世界戲劇社籌備話劇演出,邀請已從中文大學退休的姚克執導。姚克十分欣賞的劇作家吳祖光,當時正身陷大陸被中共折磨,他特意選用吳祖光的作品《捉鬼傳》作劇本,略加改編,借「鍾馗捉鬼」的故事,諷刺大陸現狀,並藉此向受到中共迫害的文化人作另類聲援。
姚克與聯合書院戲劇社的學生合照
        此外,他還聯絡電影界的老朋友,計劃修正中共出版的中國電影史。他發現中共在1963年代出版、由程季華主編的《中國電影發展史》失實之處太多,趁那時還有不少老一輩電影人在香港,應及早搶救史料,寫出更完備、客觀、公正的中國電影史。可惜因他其後找到夏威夷大學的教席,需於19691月到任,該計劃沒有人主持便告吹。
上官雲珠與女兒姚姚
          姚克往夏威夷之前,首次到訪台灣,逗留近兩個月,他此行只是與文化界朋友接觸,及為一家電影公司的新片《精忠報國》編寫劇本,沒有公開發表政治言論。在台灣期間,他留在大陸的前妻、四十年代上海著名影星上官雲珠,因不堪中共迫害,於19681123在上海跳樓身亡,終年48歲。
        姚克這幾年間的行動,可說文明理性、不卑不亢。但不知何故,香港《新晚報》前總編輯羅孚,在2005年發表的一篇文章〈姚克未收到的一封信〉(收錄在其著作《文苑繽紛》),竟指姚克「對來自北京的罵聲一言不發,也不發表什麼文章,不聲不響的離開了香港,去了美國,甚至避免和外界來往。」羅孚六七暴動期間正在香港積極參與「反英抗暴」,不可能不知道姚克的連串「反共」行為。羅孚為何沒說出真相?耐人尋味!他說姚克避免與外界聯絡也非事實。
左起:李翰祥、姚克、盧燕、朱旭華
         姚克留美六年後的1975年,中華民國已退出聯合國,台灣風雨飄搖之際,姚克領著他一批美國學生於一月初到台灣進行文化交流。月底又應香港無線電視台邀請,重臨香港數天,參觀電視劇《清宮殘夢》(改編自《清宮怨》)的攝製情況,及到邵氏片廠,探訪正在拍攝兩部清宮片《傾國傾城》及《瀛台泣血》的李翰祥導演。往後兩年,他每年都到台灣及香港參加文化活動,並為香港麗的電視擔任編劇訓練班導師。台灣的出版社在1978年和1985年,也先後出版了姚克的《清宮怨》等多部劇作和中文譯作《推銷員之死》。
        中共改革開放後的197912月,北京《光明日報》率先發表署名文章,批評戚本禹文革時對《清宮秘史》的指控是含血噴人。翌年5月,上海《文匯報》發表署名文章,再批評戚本禹強加罪名給姚克,又讚揚姚克愛祖國,努力促進中外文化交流,要給他公正評價。香港《大公報》轉載此文時,還大字標題:「姚克在大陸恢復名譽」。19819月,魯迅誕辰一百周年,香港《大公報》轉載了姚克留在家鄉的六弟姚志曾的長文,回憶姚克與魯迅的交往。北京的人民文學出版社亦同時出版了姚克的《清宮怨》。
1979年12月12日香港大公報
        姚克八十年代退休後一直定居三藩市,專注研究李賀詩作。那裡資訊發達,而且他交遊廣濶,這種有關他的重要消息。姚克是不可能不知道的。可是,姚克199112月在美國去世後,他在蘇州的侄女姚眉(姚克六弟姚志曾的女兒)九十年代在大陸刊物發表的文章,指稱家鄉親人於1980年初得知中央組織部為姚克平反後,便致力尋找失去聯絡多年的姚克,直到1991年初才聯絡上,以致姚克遲了11年才知道他已平反的消息。姚眉又稱,姚克給予蘇州親屬的最後一封信,表示計劃在1992年春天回蘇州小住數月,及預備在大陸出版有關李賀詩作的研究成果。可惜91年底便不幸因病去世,未能一圓回祖國的願望云云。

        姚眉這個說法令人難以置信,她也沒有公開過姚克致家鄉親人的信件原貎。包括姚克在香港的一些朋友,都認為很大可能是他的親屬,為了保護姚克而製造出來的「愛祖國」型像,有利於姚克的生平和作品,能早日重現大陸的公眾視野。事實上,中共八十年代依舊政治打壓不斷,先是鎮壓西單民主牆運動,接著又有清除精神文明污染、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最終在1989年爆發大規模學生民主運動,血腥鎮壓收場。這些慘痛事件,難道在美國的姚克不知道?

        姚克去世半年後的19927月,姚克妻子及幼女姚湘應北京邀請,出席紀念斯諾逝世二十周年討論會。翌年,她們又再跟團到京滬探訪姚克的親友。但有關姚克晚年在美國的情況,都是由大陸方面發放,實情如何?耐人尋味!

        此外,北京魯迅博物館研究員姚錫佩在2007年出版的著作《一代漂泊文人》中,有專章論述姚克,卻避談姚克在香港和台灣的重要經歷,只偏重介紹他與魯迅和斯諾的關係。書中有照片展示斯諾給姚克父女的信,卻沒有姚克晚年給家鄉親人的信。此書將姚克定格為十分渴望回到「祖國」,又未能如願的「漂泊文人」。

        研究姚克的香港學者盧偉力並不同意把姚克形容為「漂泊文人」。他指出:「在香港,姚克可以較自由地創作,反省中國文化與政治。」「二十年間,他在香港立德、立功、立言,文化建樹很巨大,姚克及家人常常出現在中英報紙報導,擔任很多公共文化工作,我們不能說他『漂泊』。中心與邊緣,其實是相對,甚至是辯證的。身處中國地理邊陲,心志連結中華文脈,這是姚克的文化意識。」
  盧偉力在2017年出版的《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姚克卷》中 ,在導讀篇特別提出姚克的自主文化意識。他認為:有學者以「漂泊文人」來形容姚克,大概是從自然地理「國內/海外」對位,文化感受「鄉土/異域」對位,又或者身份認同「族群接受/族群拒絕」對位來看。離港定居美國後,他確實曾經有一抺離群的孤獨感,跟當時在日本留學的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李進昌通信中有提及。不過,細心想,那時正值文革十年浩劫,政治鬥爭衍化群眾聲討,中國知識份子大規模「被邊緣化」,「被族群拒絕」,人身安危也不保,姚克身在海外,若他心感「漂泊」,也應當表現在一分「倖存」意識上。觀乎他在美國時談及他的寫作計劃,再引證他1967年遭到中共批判後不慌不亂的自白,娓娓叙述,情理兼備,有力迅速,可以說,就心靈歸屬「有信念/無信念」對位看,姚克並非處於不安無著的狀態。無論在香港、抑或美國,他持續不斷地在身處的空間展開力所能及的文化實踐與藝術探索,並不能說他「漂泊」。

姚克先生的年譜--http://lindapun.blogspot.com/2018/07/

胡蝶晚年在回憶錄對姚克的描述



《胡蝶回憶錄》1986年台灣聯合報初版,
1987年,北京新華出版社出簡體字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