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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1日 星期一


尋找成「虫」前的嚴以敬畫蹤

        香港著名漫畫家嚴以敬今年八月十二日在美國逝世,享年八十五歲。他在六、七十年代以政治漫畫見稱,為香港的文化抗共史留下精彩篇幅;到九十年代,他改用筆名「阿虫」,創作配上發人深省字句的勵志畫,同樣廣受歡迎。鮮被人談及的是,他五十年代已在香港和台灣畫壇以水彩畫闖出名堂,他的上一代和妻子馬永莉,都是他藝術生命中的重要人物。
嚴以敬在《長者百人》影像節目訪問中提到父親(相中人
        

嚴以敬一九三三年生於廣州,祖籍廣東三水。父親嚴南方是支持國民政府的報人,一九二○年代已投身廣州的報界,曾擔任《越華報》總編輯,他舊學根底深厚,自號「稼筆翁」,對古詩詞有深入研究。有關嚴南方在廣州的經歷記載不多,但一些著名嶺南派畫家,如黃般若的文章,常提到嚴南方的名字。當時與嚴南方交往密切的,還有活躍於省港兩地的著名漫畫家葉因泉。葉因泉一九二五年已為上海的《世界畫報》繪畫諷刺時弊的漫畫,其後發起成立廣州漫畫社,三十年代初創辦《半形漫畫》週刊。日本侵華時期,他畫了一百多幅圖畫,記錄戰爭中的民眾苦狀,這就是他的經典名作:《抗戰流民圖》,而每幅圖畫上的題詩都是出自嚴南方手筆。
少年嚴以敬
        嚴以敬自小在父親的文化圈中飽受薰陶,跟畫人畫作早已結緣。年約八歲,因日軍侵華,隨父母從香港逃難到廣西桂林,到一九四五年和平後才返回廣州。他曾表示,童年在這山水甲天下的地方渡過,養成他對大自然和繪畫的愛好。到少年時期,一位仰慕其父親詩作的美國華僑,曾把一本介紹美國著名漫畫家洛克威爾(Norman Rockwell)的書贈送給他,此書記載了有趣的畫家生活,對嚴以敬產生很大的吸引和啟發。洛克威爾是美國上世紀早期的重要畫家及插畫家,大部份作品反映美國文化,經由《星期六晚郵報》刊出,其中最知名的系列作品創作於一九四○年代。如《四大自由》與《女子鉚釘工》等。   

嚴以敬速寫外祖母
嚴以敬回到廣州三年後,舉家因逃避中共政權而遷居香港,那時生活十分艱苦,嚴以敬讀了兩年初中便輟學謀生。他採過鎢礦、在攝影店當過學徒、派過報紙,但沒有放棄自己的興趣,公餘時利用廢紙繪畫,周遭人物環境成了題材。畫壇中人稱讚他的速寫粗獷果敢,似木刻的筆觸底下,蘊含透視人心的觀察力,似是隨意,而實在經過心思過濾提煉,將形態之內的感情釋放出來。

 1957年12月嚴南方與香港中國筆會成員到青山郊遊
右起:曾克耑、嚴南方、黃天石、許涵青(女)、王世昭
        
一九五二年,十九歲的嚴以敬開始從事繪畫工作,為一些小說畫插圖。兩年後任職亞洲出版社的插畫師,該出版社旗下的大批兒童及及青少年讀物,不少插畫都出自嚴以敬手筆。而嚴南方來港後,於一九五三年三月,曾與一批廣州報界朋友,包括陳錫餘、梁風、梁善文、李見祺、李少穆等,創辦了《中南日報》,他任總編輯,陳錫餘任社長。但此報只維持了兩年多便結束。之後嚴南方加入香港中國筆會,協助會長黃天石主持筆會刊物《文學世界》,在這雜誌上發表了多篇短篇小說及有關古代文學的研究。

為民間故事貞娥刺虎繪畫祟禎皇帝手刃長平公主的插圖
        
嚴以敬曾形容父親是一位忠誠的新聞工作者,兩袖清風。在父親八十七歲之時,他把父親幾篇短篇小說結集成書,書名是其中一篇作品:《假啞巴》。書內的插畫全是嚴以敬所畫。他在序言寫道:雖然自己接受學校教育的時間很短,不過很幸運有開明的父母,他們對子女從不哆嗦,但閒話中不斷的告訴了子女許多生活經驗和做人道理。父親曾說:「教育的意義是明理,如果做人不明理,那麽算是白念了。」這句話令他終身受用不盡。在生活方面,因為要『明理』,使我對任何事物都產生追求的興趣,使生活變得豐富活潑。另一方面,使他充滿自信,不因學歷不足而自卑。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自學成才的嚴以敬在畫壇嶄露頭角,於中環思豪畫室,一連三日,舉行他首個畫展,展出的水彩畫和素描,都是在街頭及郊野所繪成,當時不少知名畫家如趙少昂、陳福善、黃般若等到場支持。一年後,廿四歲的嚴以敬應台灣僑務委員會邀請,到台灣環島旅行寫生八個月,及舉辦勞軍畫展義賣。期間,他拜訪了當地的藝術學校,認識了就讀於台灣省立師範學校藝術系的馬永莉,二人志趣相投,繼而相戀,於一九六○年九月在香港舉行婚禮。這一年,倫敦及日內瓦分別舉辦世界難民年畫展,嚴以敬以畫作《被遺忘的小面孔》代表香港參展,反映逃避中共迫害來港的難民苦況,獲得不少好評。
年青時的嚴以敬與馬永莉 
        馬永莉的父親是祖籍遼寧的著名水彩畫家馬白水,她本人精於兒童畫和美術教育。婚後夫婦與另一畫師李焜培在香港跑馬地樂活道,開設尚友畫室授徒。一九六二年底,嚴氏夫婦應台灣的中國美術協會及國立藝術館邀請,赴台灣寫生及舉辦畫展。馬永莉勤快精幹,為丈夫的文化事業經常奔波於台港之間,勞心勞力。
         同年,嚴以敬開始為香港的《天天日報》繪畫政治漫畫,之後畫作陸續見諸《星島》報系的日、晚報、晚報每周日隨報贈送的《亞洲周刊》、《快報》、一九六七年十一月創刊的《萬人雜誌》,及由一九七○年八月起,為任畢明主編的《中國評論》繪畫封面。他針貶時弊的作品深刻尖銳,常笑中有淚,尤其描繪中共治下的種種謊誕和文革亂象,深受讀者歡迎,令厭惡中共政權的香港人抒發了不少憤怒和鬱結。一九六八年六月,嚴以敬首本漫畫選集出版,以過去一年十大新聞為題材,附有新聞評論及中英文說明。是香港首位推出個人漫畫集的畫家。

        一九七○年,嚴以敬參加台灣當局舉辦的第五屆全國美術比賽,得到水彩畫組別的冠軍。同年,嚴氏夫婦在跑馬地禮頓道四號二樓開設傳達書屋,一半賣書一半辦藝廊,主要由馬永莉打理,從台灣引進不少藝術和文化書籍。這小書店佈置清雅精緻,播放著動人音樂,不時舉辦文化沙龍,成了眾多文青的聚腳地,研究香港文學的盧瑋鑾教授(筆名小思)認為,傳達書屋對香港的文藝發展,功不可抹,啟蒙了不少大學生和年輕教師。

1976年10月23日《快報》頭版,可見嚴以敬的漫畫放在上半版,題為"鐵腕"的漫畫描繪華國鋒手執黨、政、軍三大炸彈
        
除政治漫畫外,嚴以敬也創作了不少雋智幽默的生活小品漫畫,較為人熟悉的,是七十年代中期在《快報》副刊的「人間閒畫」專欄,筆名「老摩頭」。

1976年,他與何百里、馮戩雲等畫友組成「畫語會」,持續多年舉辦作品聯展。這年又與友人在中環雲咸街11號地下, 開設四象畫廊。

1979年1月,他首次以「阿虫」之名在怡東酒店畫廊舉辦畫展,用輕鬆俏皮的筆法,繪出十多幅「鍾馗」為主題的畫作。
嚴以敬的「人間閒畫」常將太太入畫(摘自香港文藝剪貼簿)
       
 六、七十年代,可說是嚴以敬繪畫生涯的第一個高峰期,但他對創作和人生的意義不斷有思考和追求,隨著政局的轉變,在中英就香港前途簽署聯合聲明的一九八四年,嚴以敬毅然結束香港的事業,舉家移民美國,開設製作畫框的公司。到九十年代初才回流香港,以「阿虫」之名再現「江湖」。有人形容前期的嚴以敬仿如怒目金剛,後期則變了慈悲菩薩;這幾十年間的心路歷程,不少文化人都渴望深入研究,可惜嚴以敬在晚年的訪問中只透露一二。
       嚴以敬刊登在《突破》雜誌的最後一幅漫畫

有喜歡嚴以敬政治漫畫的讀者,認為他的「阿虫」小品逃避現實,缺乏批判力量,但筆者倒認為與強權長期抗爭,更重要是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像「阿虫」這類激勵人心的作品,往往可讓人化悲憤為動力,平靜舒懷地想想如何更有效能地迎接挑戰。
1959年6月14日華僑日報
        十月十三日,嚴以敬的追思會及作品回顧展將在中環聖約翰座堂舉行。近六十年前的一九五九年六月,他曾在這裡與前輩畫家葉因泉,及另一年青油畫家劉煒堂舉行聯展,展出他在台灣旅行寫生的作品,揭開其藝術生涯的重要一頁。因此家人特意重回這具意義的舊地,向他作最後道別。

2018年10月號香港首發

2015年10月25日 星期日

緬懷王友金先生


      王友金先生攝於六十年代及九十年代

 2014年底,因有朋友想邀請研究中國法律的王友金先生出席研討會,筆者曾多番致電想跟他聯絡,但撥打他的手機和家裡電話,一個已失效,一個沒人接聽,當時心裡已有不祥之感。最近,終於聯絡到他的太太,得悉王友金先生已於2012年12月30日病逝,享年86歲。

        王先生謙謙君子的和善形象,不其然又在腦海浮現。想起最後一次見他,是在香港中文大學的中國研究服務中心,當時他正在藏書室默默翻看資料,為免打擾,只跟他聊了幾句便告辭,沒料到從此永別。

        王太太說他晚年受心臟病和腎病困擾,因發高燒入東區醫院治理,病情反覆,留醫約兩個星期便去世。三名子女均學業有成,已投身社會工作。

        王友金原是新加坡華僑,少年時期熱愛寫作,初中已投稿《星洲日報》和《南洋商報》的副刊,靠稿費支付學費。中學畢業後一邊教書,一邊為《南洋商報》撰寫政經評論。

        像許多海外華僑青年一樣,王友金對中共的革命充滿幻想,憧憬一個人人平等、沒有剝削的鳥托邦出現。一九五○年,他瞞騙家人說去香港做生意,實際是經香港去了北京,報讀清華大學。他首選是新聞系,但未獲取錄,入讀了次選的政治系國際組,後來院系調整,被安排到北京政法學院(中國政法大學的前身)法律系。畢業後分配到哈爾濱,擔任鐵路法院法官。他表示,一百個同學,只有十個當上法官,除了要成績好,還得共產黨賞識你,認為你是人才,方有此資格。

        當時他躊躇滿志,一心為國家走上法治富強的大道而努力。那時東北的鐵路經常發生偷竊、打鬥、撞車等事故,為了審案或調查,他不辭勞苦,深入民間,得到上級讚賞,不久便獲晉升,加入審判委員會參與處理大案。
   
        他曾說:「當時可謂無法律程序,我參考蘇聯檢察和審判制度,起草程序法,建立陪審團制度,得到最高人民法院的關注,派遣最高人民法院委員兼刑庭庭長賈潛來哈爾濱,與我乘搭毛澤東專用列車周遊東北兩天,總結鐵路法院的司法經驗。」王友金相信近年大陸的法院改革,包括引入程序法,蘊含他的建議草稿。

        中共與知識分子的蜜月期很快就過去,王友金當了四年法官後,在肅反運動中被懷疑是間諜,遭軟禁一年,要不斷寫檢討和捱批。逢此厄運,令他一度意志消沉,想從法院五樓寓所跳下輕生。幸好一年後政治形勢轉變,他重獲自由。但一九五九年四月起,公安、檢察、法院合併為政法公安部,王友金失掉官職,還要下鄉勞動,後來調到黑龍江司法廳,終日無所事事,繼而調去北大荒當石油廠廠長秘書,過著住草棚的艱苦生活。他的父親在新加坡不斷寫信申請兒子離開中國,幾經波折,他於一九六○年成功偷渡到香港。

        王金友說,自己不是共產黨員,但那時新加坡由李光耀主政,堅決反共,由大陸出來的王友金受懷疑,不獲准回去與家人團聚,只好留在香港生活。在港初期,他擔心自己的經歷再惹麻煩,不敢告訴人在大陸當過法官,只說在大陸教過書。後來有朋友介紹他到《天天日報》工作,開始了他的傳媒生涯十八年,先後做過翻譯、編輯和總經理。文化大革命期間,他以「王恩」作筆名撰寫專欄,揭露和剖析大陸的政治狀況,大獲好評。六六年還編製了一本《中共大整肅真象》,成為當時研究中共政情的暢銷書。

        王友金與太太在六十年代中,經朋友介紹而認識,約在一九六六年結婚,育有二女一子。王太太形容丈夫勤奮良善,疏財仗義,不時為朋友著想而吃虧。在六、七十年代搜集研究資料十分困難,王友金經常斥資買下大堆舊報紙來剪存資料,家裡的報紙雜誌堆積如山,成了打理家務的王太太一大煩惱。

        王友金在七十年代後期短暫任職《快報》後,便離開報界,投身中共的改革開放大潮。先後在多間外資律師事務所擔任顧問,憑著他對國情和法律的知識,協助外國公司投資中國市場、起草大型項目的合約。他曾組織香港和外國法律專家到大陸交流,深圳和廈門市政府也邀請他出任法律顧問,協助安排大陸官員訪港。
  
        一九九七年退休後,王友金專注研究中國法律,先後擔任中文大學亞太研究所中國法制研究計劃研究員、中國政治大學客席教授及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顧問。他出過書探討基本法的實施和廿三條立法,又經常發表文章和接受傳媒訪問,從政治、法律和人權的角度分析中國問題,由於直率敢言,意簡言賅,深受傳媒歡迎。王太太表示,可能他也做過傳媒工作,深知記者找評論不容易,所以每次有記者約訪,總會有求必應,有時甚至連吃飯時間都推遲。二○○六年,他還應香港記者協會之邀,編撰《中國採訪手冊》,從法律角度,提醒香港記者到大陸採訪要注意的事項。

        他常言,分析大陸的問題,不能單看法律條文,更重要是了解當時的中共政策和國際形勢,需具有全盤宏觀的視野。


        筆者記得多年前跟他一次閒聊,他提到自己的往事,慨歎中國近百年來的發展反反覆覆,像他這樣經歷成長的人,都渴望國家富強,走上真正民主法治,和平自由的道路,可惜到他人生步入晚年,此願望仍遙不可及。中國目前還處於人治格局,法律往往淪為權力鬥爭和打壓人民的工具,但他未感氣餒,希望多活幾年,多發表意見,為國家社會作出貢獻。

        王友金去世前一年,還計劃出書,寫香港特首必需具備的條件,呼籲特首該懂得向中央說「不」,目的是求同存異、取長補短,他深信中共內部會有開明的力量,香港人不應害怕大陸的極左勢力,要據理力爭,捍衛香港人的核心價值,否則只會淪為大陸一個邊緣城市。對於一些香港法律學者,如梁美芬之流,為討北京歡心,經常發表違反情理的言論,缺乏風骨,他深表失望。


        他認為中共應借鑑香港的經驗,逐步在大陸推行政治改革,社會才能穏步發展。中共的經濟改革有所謂五年計劃,十年計劃,那政治改革何嘗不可?沒有政治改革,黨權牢牢操控一切,就難望有司法獨立,法律不能保障人民,社會缺乏公義,法律怎會受到人民尊重?說到底,問題仍是中共願不願開放權力,接受制度監督。要打破中國幾千年來權力至上的帝皇心態不容易,王友金自言沒機會遇上,盼望年青一代繼續努力爭取。

2015年11月號香港前哨雜誌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