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27日 星期三

「覺先聲」是香港1933年解禁後首個粵劇男女班

1933年,香港在總督貝璐(Sir William Peel18751945)主政期間,華籍男女演員獲准同台演出。開啟了華南地區粵劇男女班可合法演出的先河(1),對粵劇和男女平權的發展,都有著非凡意義。但期間的情況和細節,一直以來有不少誤傳。筆者從香港的舊報章及相關資料,梳理這段歷史,查證港府於1933年10月24日特准男女同台演出, 正式解禁的日期是19331025,薛覺先領導的覺先聲劇團,是解禁後首個有女性參演的粵劇團,並非馬師曾領導的太平男女劇團。而唐雪卿是解禁後首位與男性同台演出的女伶。正式解禁後, 首個男女班演出的劇目, 是1933年10月26日晚, 覺先聲劇團在高陞戲園演出的《白金龍》。

此文共分三章來闡述。

1930年代薛覺先與唐雪卿的演出

第一章:從舊報刊查證

透過香港公共圖書館的舊報搜索系統查找,發現1933年最早有關粵劇男女班的報導,見於當年1022日的《天光報》,指近年因經濟不景,而粵劇男班的大老倌叫價甚高,令戲院的粵劇演出深受影響。因此有戲院商於月前聯署入稟香港政府,希望准許男女伶人同台演出。不但可一新觀眾耳目,也因女伶人的薪酬較低,可減輕戲院商負擔,促使票價降低,有利戲業的發展。報導引述消息指,此建議已得到港府同意。於是該報記者便往太平戲院訪問院主源杏翹。
1933年10月22日天光報
源杏翹當時表示,同業有諮詢他的意見,但這次入稟,他沒有簽名聯署。因此不知道詳情。他為何不聯署?報導沒有交代。(2)該報記者於是轉往高陞及普慶兩家戲院查詢,唯因院主不在,無法知道詳情。報導又指:  以往香港也曾有過男女班演出,其後可能因守舊人士的反對而禁止,但現在時代已不同,電影界的男女演員早已一起演出。

同日(1022日)的《工商晚報》,刊出一則消息,指聖士提反舊生同學會,為擴建宿舍,特請准港府,聘請薛覺先、他的太太唐雪卿,及覺先聲劇團全班名優,由1024日至27日,在高陞戲園演出籌款,院主將豁免租金,以襄善舉。
1933年10月22日工商晚報

翌日,即1023日,與《天光報》同集團的《工商日報》重刊了那篇傳聞港府將解禁男女班的報導,並在第二張第1版,刊出高陞戲園的廣告,介紹覺先聲第一班蒙政府特許,加插唐雪卿女士拍演籌款,由1024日(周三)至27日(周六),即農(舊)曆九月初六至初九演出。響起了男女同台合演的先聲。後來,好些有關粵劇男女班歷史的記述,指覺先聲首個男女班是在19339月演出,顯然誤記了農(舊)曆日期。

1933年10月23日工商日報

另外,在第四張第3版,高陞戲園有個較大的廣告,預告覺先聲將在農曆九月初六1024日)晚起,連演六日七夜,禮聘唐雪卿女士登台拍演。
1933年10月23日工商日報

至此,也許大家已想到,高陞戲園的部署安排,是想喝粵劇男女班的頭啖湯。估計院方已收到風聲,港府很大可能會在短期內解禁,所以先申請特准男女同臺演出,緊接便是批准正式演出。高陞的廣告亦顯得十分謹慎,沒有大張旗鼓地宣傳唐雪卿演出的戲目,以示尊重港府的頒令,免給人「先斬後奏」或「喧賓奪主」的感覺。而當時高陞的主要對手太平戲院,聘有馬師曾領導的太平劇團(男班)定期演出。太平戲院改放電影的日子,太平劇團通常會轉到九龍的普慶戲院演出。馬師曾自193212月底結束美國之行回到香港,就著手組織太平劇團,於1933126(農曆年初一)起,在太平戲院演出。最初他的拍檔是男旦陳非儂,陳非儂於同年7月離團。太平劇團在10月期間組班時,男旦改為謝醒儂。

到了10月24日,新一波的薛馬爭雄轉趨升溫。這天,高陞和太平的廣告並排在《工商日報》第一張第3版的右上角。高陞繼續刊登政府特許加插唐雪卿拍演籌款的廣告,仍然是全男班的太平劇團,則宣傳馬師曾明晚(10月25日)起,由普慶戲院回到太平戲院演出。原本在星期日才會演出日場的馬師曾,由10月26日(周五)起,連續四日,日夜登台。這四天日場會把著名劇目《梁天來》分四集演出,觀眾想看畢全戲,就要連續四日來捧場。另外,在《工商日報》的第四張第3版,高陞戲園的較大廣告,列明覺先聲今明兩天的劇目,及預告新劇《花木蘭》不日公演,當天仍未註明唐雪卿參演哪個戲目。

1933年10月24日工商日報

這時政府對男女班的解禁令還未下達。1024日的《工商日報》刊出訪問普慶戲院院主的報導,他披露三個月前,已和高陞戲園入稟華民政務司,要求解禁男女班。由於仍未得到答覆,他表示不便把稟狀內容詳告記者。
1933年10月24日工商日報

這天還有一事值得注意,就是薛覺先和唐雪卿合演的電影《白金龍》,於這年927在香港中央戲院首映,大受歡迎。在1024日這天再次上映。獨家放映此電影的中央戲院,數日前已刊出預告。(註3)薛覺先夫婦這期間的聲勢無疑比馬師曾更勝一籌。

1025,情況開始明朗,《工商日報》在內頁刊出一段短文,標題為:「男女合演戲,已得批准消息」。而高陞較大的廣告,亦刊出唐雪卿未來兩日的日夜戲目,註明是與薛覺先由頭演到尾。根據此廣告,唐雪卿與薛覺先首個合演的戲目,是1026(農曆九月初八)晚的《白金龍》。
1933年10月25日工商日報

1026,《天光報》在港聞版顯著位置,刊登了港府正式批准男女班演出的報導。指因這項解禁涉及社會風化,華民政務司接到戲臺主人禀請後,徵得多數港紳同意,港府才決定批准。但亦規定,若日後男女班被指傷風敗俗,證據確鑿,便會被取締。
1933年10月26日天光報

同一天,香港的英文報章《南華早報》(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及《德臣西報》 (The China Mail),亦報導了這項消息,它們都用上「二十多年來華人男女演員首次獲准公開合演」的字句,並提到唐雪卿這次演出,是為聖士提反書院籌款。
1933年10月26日The China Mail

這天《工商日報》上的高陞戲園大廣告,標明覺先聲劇團準於今晚禮聘唐雪卿女士登台拍演,繼續強調是由頭演到尾。後來,有些關於男女班歷史的記述,指薛覺先是以「臨時男女班」名義演出,也屬誤記。

不管覺先聲為聖士提反書院籌款的主要目的是什麼,此舉無疑會給予香港政府好印象,為爭取男女同台演出,起著正面作用。而覺先聲加入女角,比太平劇團優勝或方便之處,就是薛覺先有一位演出經驗豐富,兼知名度高的太太唐雪卿,可即時上場,無須到處招聘。

太平戲院沒有輕視對手高陞這次的出擊,除了在廣告加強對台柱馬師曾的介紹,劇團亦安排了多齣劇目分上下集或數集演出,以吸引觀眾續看。與此同時,仍是全男班的太平劇團無疑會趕緊招攬女伶合組男女班,迎接粵劇新時代的來臨。

覺先聲今次加入女角的演出,至1031日晚(農曆九月十三日)結束。最後一晚演出的劇目,是《月向那方圓》。由港府特許男女合演的1024日開始計,覺先聲的首個男女班共演出了八天。

1933-10-31工商日報
結束這次演出後,薛覺先夫婦於119晚,在專門放映西片的娛樂戲院演出其名劇《秦淮月》,為港紳曹善允創立的香港後備警察華隊籌募經費。曹善允及羅旭和(也作羅旭龢, Robert H. Kotewall)都是當時較開明的港紳和定例局(相當現時的立法會)議員,今次港府解禁男女班演出,不少粵劇資料都指出,他們出力不少。是晚還有呂文成等音樂名家、及林坤山等諧星演出節目。出席的嘉賓包括港督貝璐伉儷、議政局(相當於現今的行政會)、定例局的議員及不少名人官紳。翌日的中英文報章皆有報導。(註4)
1933年11月10日 Hong Kong Telegraph

同一日,太平戲院在《工商日報》刊出一個小廣告,預告太平男女劇團將於1115農曆九月廿八日)演出。
1933年11月9日工商日報

1111,《工商晚報》一則題為「太平劇團開演男女班」的報導指:「男女伶人登台拍演,自薛、唐夫婦肇端之後,繼起者尚覺寂然。茲聞太平劇團不甘落後,邀准政府特許,擇定國曆15號(農曆十月廿八日)晚,在太平開演男女班。所聘女伶,為曾經一度來港,博得一時佳譽之譚蘭卿,及蜚聲珠海,未經在港登台的麥顰卿...」報導還指劇團計劃增聘曾當影星的譚玉蘭,合共三位女伶與馬師曾演出。
1933年11月11日工商晚報

但上述計劃最後有變。1114,太平戲院新一則的廣告,用上「最完美」、「最正式」來形容太平新組成的男女班劇團,並揭示同月15日演出的第三位女伶,是曾與馬師曾在美國合作演出的上海妹,她在廣告內被冠上「譽滿美洲,表情聖手」的讚詞。這次上演的每個劇目,都是三位女伶與馬師曾一起演出。採用「三星伴月」的手法(5),顯然是要增加聲勢和吸引力。要注意廣告上,沒有標示太平是第一個男女班,也沒有說是最早、最先的男女班。
1933年11月15日工商日報

1115公演當天,《工商晚報》刊出一段短文,題為:「見義勇為的太平劇團」,指首晚是為了聖士提反書院籌款建宿舍而義演。(註6)打起義演籌款的旗幟,不但可加強號召力,亦能減少守舊人士對男女班的反感,看來薛、馬雙方皆明此道。

另一邊廂的覺先聲劇團沒有閒著,薛覺先和唐雪卿的名字,這天出現在普慶戲院的廣告欄內,宣傳由1117起,在該院演出。首晚劇目是《月向那方圓》。從《工商日報》和《華僑日報》的版面所見,普慶的廣告沒有註上「覺先聲」或「男女班」。只用上薛覺先和唐雪卿二人的名字,似乎更為吸引。
1933年11月17日工商晚報
1933年11月19日華僑日報

覺先聲在普慶戲院由1117演至1120日結束,共四天。在20日這天,高陞戲園刊出廣告,首次在覺先聲後面加上「男女班」三字,宣傳該劇團由21日晚(農曆十月初四)回到高陞演出,首劇是《秦淮月》。唐雪卿仍是團中唯一的女伶。這次覺先聲男女班在高陞演出,由11211127晚結束,共七天。但由112327日,廣告上都沒有薛覺先的名字,只標示唐雪卿、陳錦棠、林坤山等人日夜演出,可能因他已咯血病倒。(7)
1933年11月20日工商日報
而太平男女劇團的首次演出,由11151124,共十天。但三天後的1127,太平戲院刊出廣告,宣傳1130開始,太平男女劇團再度演出,至123。此舉似乎是要趁勢追擊,不讓連續演出兩家戲院的覺先聲出盡風頭。12月份餘下的日子,覺先聲沒有演出,但太平男女班於121430日兩度開演多天。在聖誕日及1934年元旦日,馬師曾更與譚蘭卿通宵演出新劇賀節。可見太平雖然輸了男女班的起跑線,往後仍非常進取。
1933年12月25日工商日報

之後,到1934117,才有第三個男女班出現,那就是新馬師曾領導的新馬男女劇團在普慶戲院演出。而廣東省社會局到19361016才解除男女班禁令, 較香港遲了三年。(註1)

從上述粵劇男女班出現的時序,清楚可見薛覺先領導的覺先聲劇團,是香港政府解禁後,首個有女伶人參演的粵劇團。不能因為劇團首次男女合演時沒有「男女班」三個字,而否認它是先行者的事實。

筆者估計,由於1933年的香港社會,仍有好些反對男女同臺演出的聲音,在解禁初期,覺先聲劇團沒有在名稱上標榜「男女班」,可能不想被人感覺過份招搖,避免刺激守舊人士群起反對,導致港府取消解禁。其廣告把女角唐雪卿的名字凸顯出來,讓人感到尊重女性,把公眾焦點朝向提高女權、男女平等,令社會大眾更容易接受男女一起演出。

註釋------
1:據19361017香港《華字日報》報導,廣東省社會局在19361016才議決,批准男女演員可同臺演出。

2:源杏翹孫女、太平戲院最後一任院主源碧福202069接受筆者訪問,表示據她所知,該聯稟是由她祖父親源杏翹提議,並由她父源詹勳聯繫支持他們的定例局議員。但因193310月間,祖父已開始患病,太平戲院事務逐步交由源詹勳接手管理,因為一些不便公開的行政問題,太平戲院未有參與該次的聯稟。

3:薛氏夫婦合拍的電影《白金龍》1933927在香港首映一周後,在193310月至1934年間,多次在不同的戲院重映

4:除了1933119晚,薛覺先夫婦領導覺先聲劇團,在1936714晚還有一次在娛樂戲院演出,同樣為香港後備警察華隊籌款。劇目為《攪碎西廂月》。好些粵劇歷史文章,把這兩次演出的日期和內容混淆起來。

5:這「三星伴月」的配搭一直維持至19347月,同年9月太平再起班時,上海妹及其同團的丈夫半日安已離團。新加人的女伶是小瑤仙。而自19342月底開始,從報上廣告可見,譚蘭卿已在三名女伶中冒起,不時與馬師曾的名字並排出現,擔演重頭劇目,  反映她較受歡迎。

6:《戲園、紅船、影畫--源氏珍藏「太平戲院文物」研究》第176頁,引述太平戲院文物:一本黑封面硬皮簿內的記載,指太平男女劇團,於1933111516日兩晚的演出,皆為聖士提反書院籌款。15日的收入全數作善款,16日的收入與該校對分。

719331128出版的《伶星》雜誌第81期,載〈薛覺先香江咯血輟歌〉一文,指薛覺先由於勞累過度,在這次高陞戲園演出期間咯血,不久就乘船離港赴滬養病。


第二章:以往有關香港解禁粵劇男女班的記述

或許因搜集文獻記錄困難,過往有關香港粵劇男女班的記述,頗為倚賴前人的回憶及口耳相傳。以下是1970年代以來,相關文字資料的主要出處,當中好些失實資料長期被轉述引用,還增添了其他情節。隨著更多的舊報刊和歷史檔案公開及數碼化,考證核查會更為便捷,並有助釐清誤傳已久的資料。

1)《粵劇六十年》
197910月至19821月,已故名伶陳非儂在香港《大成》月刊連載發表的回憶文章〈粵劇六十年〉,多段提及香港粵劇男女班解禁的情況。此系列文章於200712月,由香港中文大學音樂研究計劃輯錄成書《粵劇六十年》出版。陳非儂在此書第33頁稱,「他走埠那年(筆者按:1933年),適逢高陞戲園總經理呂維周發起,由羅文錦爵士向港督貝璐請求,取消禁止男女同班法令,理由是男女可以同坐觀劇,為什麼男女不可以同班演出。港督認為有理,准予請求。於是男女開始同班,馬師曾拍譚蘭卿,薛覺先拍上海妹,女花旦從此抬頭。」

但正如陳非儂自己所說,男女班解禁時他去了走埠,實際情況相信他並不清楚,因此他描述相關的細節,可信程度不高。

此外,陳非儂在第9頁指稱,從前港督金文泰爵士在任,曾在立法局通過一法例,禁止男女同班。....及後羅文錦爵士在立法局提議,說及男女既能同座,為什麼男女不能同班,於是一致通過取消此法例。這段的註釋是:據丁新豹:〈歷史的轉折:殖民體系的建立和演進〉,法例生效日期為19331125。(王賡武主編《香港史新編(上)》,198884)。

但翻查丁新豹該篇文章,並沒有這樣的描述。筆者20206月向丁新豹查詢,他表示完全沒有寫過這些內容。

筆者認為,陳非儂極可能把羅旭龢(註1)誤記為羅文錦(註2)。原因下列:
羅文錦在193510月才正式成為定例局(後改稱為立法局、立法會)議員,1933年只是潔淨局(市政局前身)議員,不可能在立法局提議。1933年任定例局議員的,是較他年長十三歲的羅旭龢。羅旭龢當時的政壇地位不但較羅文錦崇高,其本人還愛好文學藝術,與戲院商常有交往。曾把唐詩翻譯成英文出版,及撰寫過劇本《Uncle Kim》和《蝴蝶夢》(又名《媒蝶夢》),後者於1922年4月英國皇儲愛德華訪港時,由寰球樂粵劇團在太平戲院演出,獲得不少好評。又根據太平戲院保存的稟底和記事,以及源杏翹後人的憶述(詳見本章第2、7節),羅旭龢才是解禁粵劇男女班的積極支持者。

另外,筆者到香港歷史檔案館和香港大學圖書館查找,發現1933年的定例局會議,並沒有關於解禁男女同臺合演的討論。(詳見第三章)綜合各種分析,戲院商在1933年找羅文錦協助解禁粵劇男女班,及在立法局內提議, 並不可信,即使曾找他協助,他的貢獻不會及得上羅旭龢。

2)《香港中區街道故事》
到了1980年代初,已故香港歷史研究者魯金(註3)發現解禁香港粵劇男女班的重要文獻,就是1933年香港三家戲院商聯稟香港政府的底稿(又稱「三院組織男女班稟底」,  簡稱稟底)。他還整理了好些沒有消息來源的傳聞,記述在他19895月出版的書《香港中區街道故事》。(註4)當中一章介紹旭龢道與羅旭龢,提到羅旭龢對粵劇的貢獻,是代表香港粵劇界向港府要求解禁男女班。相關的描述,沒有提及羅文錦,並指港府解禁男女班,根本無須經過立法局討論及通過,與陳非儂的回憶有頗大差異。

首先,魯金提到1933年春,聖士提反舊生會準備男女同台演出話劇,為母校籌款。得到當時的定例局(後改稱為立法局、立法會)議員:亨利普樂(Henry Pollock)支持。亨利普樂一向知道香港法律並無禁止男女同台演戲的條文。只因男女授受不親,是中國舊時的禮教。雖然這種過時的禮教在民國後已打破,但香港一向由華民政務司負責監督這些華人風俗,如要男女同臺演出,就要向華民政務司申請批准,該司會與香港的華人紳士召開會議,討論是否可行。亨利普樂於是找羅旭龢商量。在召開華紳會議當天,羅旭龢故意約會華紳中被傳思想較保守的李右泉,使他不能出席華紳會議,男女同臺演出的討論因而順利通過。

魯金在這項描述後指出:有關李右泉反對男女同臺演出,僅是一種傳聞,「更有人將這件事歸功於馬師曾的獻計。總之,社會上凡有改革,總是有很多傳聞。不足為怪。」但大陸寫作人張連興2007年撰寫的書《香港二十八總督》(註5),227頁引用魯金這項描述,沒有指出這只是傳聞,甚至全篇有關解禁男女班的引文, 都沒有註明出處。

關於魯金指1933年春,聖士提反舊生會申請男女同臺演出話劇,筆者查找當年舊報,未見這項報導。很大可能是當時訊息混亂,把193310月底,覺先聲粵劇團為聖士提反舊生會籌款,獲港府特准唐雪卿參演的事混淆起來。

接著,魯金描述:當時的太平戲院院主源杏翹,得知聖士提反舊生會可男女合演話劇,便與羅旭龢商量,認為粵劇也可申請男女同臺演出。他先派馬師曾到廣州物色女旦,聘得譚蘭卿來香港太平劇團演出。之後便聯同高陞、普慶、利舞台三家院商聯稟港府,要求批准解禁男女班。薛覺先獲悉後,也去廣州聘請女旦,但第一流的正印花旦已被馬師曾聘用,只好求其次,請了蘇州麗回去。魯金指稱港府於19331115批准了粵劇的男女班演出,太平劇團和覺先聲劇團成了首先男女同臺演出的戲班。

魯金這說法,與根據舊報查證的男女班解禁時序不相符,最大的破綻,是馬師曾當年根本不能前往廣州。事緣192986晚,馬師曾在廣州海珠戲院演出後,在戲院門外遇到炸彈襲擊受傷。當時流傳,馬師曾因涉及桃色事件而受襲。事後廣州當局以維持秩序安寧為由,禁止馬師曾在廣州演出,後來更傳聞禁止他進入廣州。(註6)此後十年,馬師曾一直沒有到過廣州。(註7

魯金在書中稱,在太平戲院清拆前一年,即1980年,他訪問當時太平戲院的負責人源詹勳(筆者按:原文錯寫為源杏翹)。源詹勳是源杏翹的兒子,於1935年源杏翹去世後,接手管理太平戲院。源詹勳從戲院的檔案中取出1933年戲院商的稟底,供魯金影印一份,魯金抄錄在書中稱為「三院組織男女班稟底」,內容與2006年,源詹勳女兒源碧福捐贈給香港文化博物館的稟底內容一致。這稟底沒有收稟人名稱,也沒有註明日期。

魯金引述源詹勳當時的憶述,指193310月前聯稟港府的戲院商,只得三家(高陞、普慶、利舞臺)。他沒有解釋為何太平沒有聯稟。筆者曾估計,這可能與19298月,馬師曾在廣州的遇襲事件有關。馬師曾1932年底從美國演出回港後(8)19332月曾想前往廣州,但廣州當局表示,對他的禁令仍未取消。(9)而馬師曾此時已開始在太平戲院長期演出,如果太平戲院出面向港府申請解禁男女班,很可能令人聯想到馬師曾四年前涉及的桃色傳聞,引發守舊人士或更多人反對,所以太平戲院沒有參與聯稟。

源杏翹孫女源碧福則認為,與馬師曾的事沒有太大關係。在戰後出生的源碧福,是太平戲院最後一任院主,1970年代初從英國回港後,開始協助父親源詹勳打理太平戲院。202069,她接受筆者訪問,表示據她所知,該次聯稟是她祖父源杏翹提議,由源詹勳負責聯繫羅旭龢等支持入稟的定例局議員。但193310月間,祖父源杏翹已開始患病,太平戲院事務逐步交由源詹勳接手管理,因為一些不便公開的行政問題,太平戲院當時未有參與該次的聯稟。

筆者把根據舊報查證的男女班解禁時序,告知源碧福,她認為薛覺先領導的覺先聲劇團,確具有率先推出男女班的有利條件,當港府宣佈解禁男女班,薛覺先太太唐雪卿便可隨即上臺演出,而太平戲院與太平劇團的演員都簽有合約,調配演出,不及覺先聲劇團的便捷。

魯金在1980年初已在香港多份報章撰寫專欄,有關解禁男女班的資料,除了記載在他這本1989年出版的著作,不清楚他之前曾否在其他報章發表,或與其他人分享。因為古岡於19828月出版的書《紅線女與馬師曾》(10),亦出現該份稟底的內容及類同資料。

3)《紅線女與馬師曾》
古岡原名胡振(1929-?),是香港資深新聞從業員,長期研究香港戲劇歷史。他在《紅線女與馬師曾》的第97頁,力陳香港粤劇的男女同班演出,是由馬師曾領導的太平劇團首創,並指港府是在19331115批准粵劇男女班演出。相同的內容,出現在他1999年及2004年先後出版的《廣東戲劇史(紅伶篇)》的第一及第八冊內,用以介紹馬師曾和羅旭龢。

古岡的著作沒有展示資料來源,也沒有註明訪問過太平戲院的負責人。文章內容與魯金的大同小異,但那份「三院組織男女班稟底」,與魯金抄錄的比較,可發現在「豈無小補」這句之前,缺少了三句,以致讀來銜接不上,句不達意。另外,在稟底後,竟出現一個日期:「一九三三年十月四日」。直到20049月出版的《廣東戲劇史(紅伶篇)》第八冊,才補回該稟底漏了的三句,及刪除稟底後面的日期。

為何古岡會在稟底後加上這個日期?為何魯金和古岡都認為,港府解禁粵劇男女班的日期是:19331115。筆者看過源碧福捐贈給香港文化博物館的稟底原來面貎後,分析到箇中原因。(詳見本章第7節)

4)〈三十年代廣州粵劇盛衰記〉
199012月,廣東的粵劇研究者張方衛在廣州出版的《粵劇春秋》期刊,發表長文〈三十年代廣州粵劇盛衰記〉,指出覺先聲劇團,是香港政府在1933年解禁後,首個演出的男女班。因他找到19331128出版的《伶星》雜誌第81期,內載〈薛覺先香江咯血輟歌〉一文,記載該班於農曆九月二十七日(公曆19331114)起,在普慶戲院演出,比馬師曾的太平男女班劇團早一天公演。

雖然張方衛點出了覺先聲是港府解禁後,首個演出的粵劇男女班,但他引用的那份雜誌,報導並不準確,他也沒有找到更早一點的資料,所以不知道覺先聲的男女班,早於19331026已在高陞戲院首演,港府宣佈解禁的日期是同年1025日,而轉到普慶戲院演出,是同年1117。(詳見第一章)

5)《薛覺先藝苑春秋》
19936月,廣東的粵劇研究者賴伯疆在其著作《薛覺先藝苑春秋》(註11)的第三章,指出薛覺先開粵劇男女同班風氣之先,但內容失準,時空錯亂,把1936714覺先聲男女班在娛樂戲院義演,為香港後備警察華隊籌款,誤當成覺先聲男女班的首演。其實早於1933119晚,覺先聲男女班已在娛樂戲院,為香港後備警察華隊義演籌款,劇目為《秦淮月》。覺先聲男女班的首演也不在這天。相信他的資料,  是來自羅禮銘1956年在香港《星島晚報》發表的文章。(詳見此章第8節)

6)《香港粵劇敘論》
201011月,已故香港粵劇研究者黎鍵在其著作《香港粵劇敘論》,有較詳細的資料介紹粵劇男女班的歷史。因他從羅卡和法蘭賓合著的書《從戲台到講台》(註13)發現,香港英文《南華早報》19331026,有港府解禁男女同臺演出的報導,引證覺先聲劇團是港府解禁後,首個演出的男女班劇團。但其他描述,就混雜了陳非儂、魯金和張方衛的說法,仍未展示出香港粵劇男女班萌芽的確實時序,還把高陞戲院經理呂維周的名字,錯寫成陳維周。

7)《戲園、紅船、影畫--源氏珍藏「太平戲院文物」研究》
2015年,香港文化博物館編製的書《戲園、紅船、影畫─源氏珍藏「太平戲院文物」研究》出版,較深入介紹太平戲院捐出的文物。此前兩年,香港公共圖書館的舊報搜索系統已開始運作。遺憾書中由李小良和林萬儀合寫的文章〈馬師曾「太平劇團」劇本與資料綜述及彙輯(19331941)〉,沒有利用舊報查證,便認為「太平男女劇團揭開男女同臺的序幕」(173頁第5)。更沒有展示證據,便指太平戲院院主源杏翹,曾與其他同業聯稟港府,申請解禁男女班。

源杏翹孫女源碧福在該書117頁第54項註釋,已指出源杏翹不欲以其名義出函。源杏翹兒子源詹勳1980年接受魯金訪問,也表明最後只是三家戲院商聯署,太平沒參與。而源杏翹本人早於19331022《天光報》的訪問中表示,自己沒有參與該次聯稟。

李小良和林萬儀合寫的文章指出:這稟底記錄在一個黑色封面的硬皮簿內,稟底前還有一則記事,這則記事前,有羅旭龢及曹善允的名字。原文用毛筆直行書寫。於179頁按原文全部橫排列印出來,以便閱讀。

該書179頁列出稟底和一則記事的內容

該則記事並沒有提及太平戲院和其他同業一起聯署。而是指出:在1933年中秋節(筆者按:即公曆1933104)前,高陞、利舞臺和普慶三院聯署向政府申請解禁男女班,而太平戲院則由19331115起,把太平劇團改名為太平男女劇團,加入三艷旦,淘汰男旦。並列出首三晚演出的劇目,及為聖士提反書院籌款的分帳情況。

三戲院的聯稟與太平戲院安排太平男女劇團演出,實質是單獨的兩件事。那則記事和羅、曹二人的名字,與三戲院商的稟底,排在一起,可能只是由於內容皆關於男女班解禁,為方便分類查找,才集中一起記錄存放。

另一個可能,是根據19331111《工商晚報》的報導:「男女伶人登台拍演,自薛、唐夫婦肇端之後,繼起者尚覺寂然。茲聞太平劇團不甘落後,邀准政府特許,擇定國曆15號晚,在太平開演男女班。」從「邀准政府特許」這一句,筆者推斷當時的情況,是在三家戲院商入稟港府,於19331025獲得批准解禁後,太平戲院才自行入稟申請,找曹善允和羅旭龢兩位港紳聯署支持。獲批准後,於119在報上廣告公佈:太平男女班將於1115開演。而硬皮簿內,三家戲院的稟底寫在那則記事後面,可能是供太平戲院自行入稟時參考,或入稟時的一項佐證,以示港府之前已批准了三家同業解禁,也應對太平戲院解禁。

那則記事和羅、曹二人的名字,與三戲院商的稟底,排在一起,可能有人因而誤會那則記事是稟底的一部份。還誤以為該則記事的頭一句,是指三戲院聯稟的日期為公曆1933104。或許古岡便因此在三戲院稟底後,擅自加上1933104這個日期。(見本章第3)

8)《薛覺先評傳》
薛覺先的好友兼長期曲藝合作伙伴羅禮銘,在薛覺先19561031去世後四日,於香港《星島晚報》連載發表了百多篇文章,題為「薛覺先評傳」,以悼念故友,並闡述薛氏的演藝生涯和軼事。這批文章,至近年才由香港學者朱少璋收集整理成書,於20206月由香港商務印書館出版。

這本《薛覺先評傳》的第40章,提到薛覺先和唐雪卿的義演,始創香港粵劇的男女班。是至今發現,在戰後最早述及此事的文字記錄。可惜羅禮銘把薛覺先夫婦以「男女同班」義演的年份及目的,錯記成1936年為香港後備警察華隊籌款。因此也錯把香港解禁男女班的年份推遲了三年。編者朱少璋在該書註釋中,引用1933年的香港報章報導說明,指薛、唐以「男女同班」演出,早見於1933年,為聖士提反學校義演籌款,增建宿舍。而港府是在1933年10月25日宣佈解禁男女班。(詳見本文第一章)薛覺先夫婦領導的覺先聲劇團,分別1933年11月9日和1936年7月14日,   兩度為香港後備警察華隊義演籌款。


1:羅旭龢(也寫作羅旭和,Robert H. Kotewall1880194919201940年代,香港政商界的要人。出身於歐亞混血家族。其生平詳見陳大同編著的《百年商業》,香港:光明文化事業公司,1941;以及Dictionary of Hong Kong Biography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2012.

2:羅文錦(Lo Man Kam ,1893195919301950年代,香港法政界的名人。其生平詳見陳大同編著的《百年商業》,香港:光明文化事業公司,1941;以及 Dictionary of Hong Kong Biography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2012.

3:魯金(1924-1995),原名梁濤,又名梁煌濤。筆名還有夏歷、魯言、夏秋冬。資深新聞從業員。

4:夏歷《香港中區街道故事》,三聯書店(香港)198912

5:張連興《香港二十八總督》,北京市朝華出版社,2007

6:香港《華字日報》192988824

7:黎鍵《香港粵劇敘論》,三聯書店(香港)201011月。第317頁。

8:香港《工商晚報》19321230

9:香港《工商晚報》19332月日

10:古岡《紅線女與馬師曾》,香港中華戲劇圖書社,1982年8月

11:賴伯疆:《薛覺先藝苑春秋》,上海文藝出版社,19936

12:黎鍵《香港粵劇敘論》三聯書店(香港)201011月。第308頁。

13:羅卡、法蘭賓《從戲台到講台》: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1999,頁50

第三章:從香港政府的檔案查找

筆者到香港歷史檔案館及香港大學圖書館,查找1933年及以前的香港政府文件檔案中,有關港府解禁粵劇男女班的相關資料,從當年的香港政府憲報、華民政務司報告、議政局、定例局的會議記錄等,都沒有發現。也沒有查出香港在1933年,有哪條法例禁止男女同臺演出。

但從188055的香港政府憲報,看到當時高陞戲園兼廣晉公司的負責人董南屏,於1879325曾入稟港督,要求容許女伶在高陞戲園演出。稟文提及:「此前者,港中劇演,梨園原有男女合班自奉,憲禁以來,始在撤銷之列。惟是泰西、日本各戲班,均有男女合演,並非所禁...。」雖然董南屏只是要求容許純女班來演出,而不是要求批准男女合演。但港督於同年44回函:指董南屏所言不無道理,然而,經與華紳酌議,念及華人風尚及所有向章,決定不准所求。

到了1920年代,女性在香港的舞臺演出,已不再是禁忌,戲院經常有粵劇全女班演出。當時香港的戲院,納入1919年頒佈的《公眾娛樂場所規例》規管,警方和華民政務司根據此例,有很大的行政權力,對戲院採取各種監管措施。該規例雖然沒有禁止男女同臺合演,但根據1931年政府憲報所載的《公眾娛樂場所規例》第46A條,警方有權防止戲院的演出破壞公眾秩序和公德(public moral)。或許因此,戲院商在1933年,要向華民政務司申請批准,才可男女同臺演出。

羅禮銘1956年在《星島晚報》其「薛覺先評傳」專欄文章中提到:法律界人士翻遍全香港例書,完全沒有禁止男女同班的法例,不過是我國人一種保守性的習慣,覺得男女同場演風情劇,可能給予觀眾不良印象,相沿成習,以為是當局法例所不許可,其實男女同班演劇,早已成為外國舞台上很普遍的現象,反為以男人扮女角,像花旦的一類角色,殊屬罕見。(見本文第二章第8節)

魯金在其著作《香港中區街道故事》亦指出:香港法律並無禁止男女同台演戲的條文。只因男女授受不親,是中國舊時的禮教。雖然這種過時的禮教在民國後已打破,但香港一向由華民政務司負責監督這些華人風俗,如要男女同臺演出,就要向華民政務司申請批准,該司會與香港的華人紳士召開會議,討論是否可行。(詳見本文第二章第2節)

有關法律方面的規定, 希望熟悉香港法律的有心人再深入探討。

由於未能在港府的檔案中有所發現,因此有幾個疑問尚未有答案:
1.1933102427日,覺先聲劇團為聖士提反書院籌款,要求港府特許唐雪卿參演,有關的申請是由哪方面提出?過程如何?筆者已向聖士提反書院電郵查詢,有否保留當年的相關資料?

2.三家戲院商的聯稟,是送達政府哪個層面審批?陳非儂和魯金的版本,指經港督審批同意。但19331026的《天光報》,在港府正式批准男女班演出的報導中,只提及華民政務司徵得多數港紳同意後,批准解禁,沒有提到經港督同意。同日報導此消息的兩份英文報章也沒有提及港督。

3.那三家戲院商的聯稟,是何時送交華民政務司?太平戲院文物中的黑色封面硬皮簿記事,指在1933104之前;而同年1024日的《工商日報》訪問普慶戲院負責人的報導,指是三個月前(即約當年7月),聯同高陞一起入稟。那麼他是說漏了利舞臺,還是稍後加入利舞臺再有一次聯稟?

總結

根據現存報章記錄,香港政府於1933年10月24日特准華人男女同台演出, 翌日, 即19331025,正式公佈批准男女可同臺演出, 薛覺先領導的覺先聲劇團,成為解禁後, 首個有女性參與演出的劇團,1933年10月26日在高陞戲園演出甚受歡迎的劇目《白金龍》, 唐雪卿是解禁後, 首位與男性同臺演出的女伶人。大半個月後的19331115,馬師曾領導的太平男女劇團,於太平戲院演出。到了1934年,香港的粵劇男女班湧現,逐漸成為粵劇演出的主流。廣東當局到了1936年10月16日, 才批准男女同臺演出。
薛覺先與唐雪卿攝於1930年代

潘惠蓮搜記於香江,2020年7月。

2020年2月9日 星期日

1975年4月號明報月刊
安東尼奧尼事件近半年的發展
作者:黃走木


2019年9月25日 星期三


約訪李惠堂幼子李炳德請教二事

約訪李惠堂幼子李炳德,請教他兩件事。一是李惠堂被傳獲選為世界五大球王之說。二是李惠堂的童年史。見面前幾天,我已將〈李惠堂到底有沒有被選為世界五大球王?〉https://www.inmediahk.net/node/1066381
及〈提防李惠堂的童年史被竄改〉http://lindapun.blogspot.com/2019/05/blog-post.html
這兩篇文章,用whatsapp傳給他看。

李炳德表示,收到這兩篇文章後,從手機轉發到家族成員的群組,現時在香港和海外的子侄有20多人,至今未收到較知情的回應。大家對這兩件事都不太清楚。

先談世界五大球王之說。他稱沒有見過相關的雜誌,父親生前也沒有向他提過此事。他個人估計,李惠堂在1976年獲選為世界五大球王之一,是不大可能。因為既然是選舉,必然並非一個人決定,而是有較多人參與。但那時資訊、影像等傳送不及現時發達,而且李惠堂早在1947年已經掛靴,不可能在七十年代,會有很多人看過或清楚李惠堂在球場上的表現而投他的票。

另外,他認為父親是不太重視財富,卻十分重視聲譽的人。如有表揚或讚賞他的消息,他會欣然受落,不會刻意去查證或理會消息來源。所以別人有否誤傳,可能連李惠堂本人也不清楚。

他依稀記得以前有侄子提過,想尋找那本德國雜誌,但其後應該沒找到,便不見再提起。

現時發現最早刊登李惠堂獲選為世界五大球王之一的報導,見於1976  6  4 日的《香港時報》體育版,撰文者署名原子塵。消息來源是李惠堂把那個"據悉"的報導私下告知原子塵。翌日,即1976  6 日的台灣《聯合報》,改寫轉載原子塵這篇文章,刪除了原文的消息來源並隠掉李惠堂提及的那本西德雜誌名稱,僅稱「今年四月五日出版的西德足球雜誌第十五期, 選出了五位全世界最有名氣的球王......」。

但現時透過香港公共圖書館和台灣智慧新聞網的舊報搜索系統查找,這期間的幾份香港主要報章,包括《華僑日報》《工商日報》《大公報》,以及台灣其他主要報章,包括《中央日報》《中國時報》,都沒有關於五大球王的報導。到1979年7月4日李惠堂去世香港的《華僑日報》《工商日報》《香港時報》《大公報》和英文《南華早報》,以及台灣《中央日報》有關他生平的報導,也沒有提及他曾當選世界五大球王。

至於李惠堂的童年史,李炳德只知父親小時候到過家鄉廣東五華,但住了多長時間?就不知道。聽過他提及小時在香港大坑,和家鄉五華,都曾以足球射牆來練習,但沒有提過射狗洞和把柚子當足球練習這些事。他認為若說到李惠堂對足球運動產生興趣,及培訓球技,那必然是在香港,不會是由五華孕育出來。民國初期香港的足球運動已蓬勃發展,與鄰近地區比較處於高水平, 那是眾所周知的事。對於大陸方面有關李惠堂童年的種種說法,他不予置評。

香港在194112月被日軍侵佔後,李惠堂和家人先後逃離香港,到了家鄉五華避難。李炳德是於1943年在五華出生。在家中排行最小,有三位兄長及兩位姐姐。前幾年, 三位兄長和一位姐姐已先後去世。李惠堂在1943年獨自離鄉,到了當時的陪都重慶,為國民政府服務,直至抗戰勝利才返回香港。和平後, 李炳德和留在家鄉避難的親人都回到香港生活,與李惠堂團聚。

自此,李炳德就沒有再踏足五華。父親也甚少跟他談及家鄉的事。據他所知,仍在世及常往來的家族成員也沒有和五華方面有聯繫。至今只有幾個侄約兩年前曾一起到訪過五華。李惠堂的兄弟姐妹多達六十多人,族衍龐大,網絡上有些表示與李惠堂有親戚關係的人,李炳德並不認識。

李炳德稱,過往父親的遺物全由兄長及母親保管。自八十年代後期,大陸多次有人來採訪李惠堂的生平事蹟,有說拍電影或電視劇,有說要出書,「借用」了不少李惠堂的遺物和資料,那時都由母親和兄長們出面接待這些訪客。後來李炳德才得悉,這些訪客一個都沒有回頭,取走的東西自是不知所終。所以最近香港歷史博物館計劃在2022年展出李惠堂的獎項或遺物,藉以介紹港人在二戰前的體育成就,李炳德卻無能為力,找不到任何父親遺物借展。

李炳德很高興近年有不少有心人整理香港的足球歷史,可惜父親生前沒有留下回憶錄或口述史,年代久遠了,整理起來便較困難。他發現有些研究者是很認真考究史實,但有些就較關注吸引讀者目光,甚至把人和事「神化」一點也覺得無所謂。很多坊間和網絡上有關李惠堂的傳聞,他都不清楚,只能留待有心人考證了。

2019年8月22日 星期四

從抹紅錢穆說起,小心民國人物再被扭曲

近十多年來,大陸掀起一股民國熱,學術界、文化界,以至普羅大眾,都對長期被中共扭曲、掩埋的民國歷史深感興趣,因而湧現了大批有關民國歷史和人物的資訊,但由於編寫人員的工作粗疏,或想吹捧維護某些人物等等原因,使很多民國時期的人和事不但沒有呈現真相,還會被再度扭曲,故讀者必須提高警覺。

筆者近閱由大陸右派老人胡顯中主編的《精英是怎樣被毀滅的?------一九四九年以來各界精英死難實錄》(香港五七學社出版,二一二),當中一章題為「陶鑄:黨內第四號人物也未免滅頂之災」,提到「一九五六年陶鑄出任中共廣東省委第一書記,兼廣東省長期間,寬容和關懷知識分子,特別是高級知識分子,例如那位秉性剛直、口無遮攔的中山大學教授容庚(1894-1983),在陶鑄個人魅力的感染下,將所藏珍稀文物全部捐獻給國家。五十年代中期,因美國籌備在印度召開一個國際學術會議,主題是批判中共政權,擬請香港新亞書院院長錢穆(18951990)重點發言。周恩來知道後,囑咐陶鑄找人給錢穆做工作。熟知容庚的陶鑄立刻想到錢穆和容庚曾是燕京大學的同事,便請容庚出面。一九五六年秋,容庚去香港和錢穆叙舊。後來,錢穆雖然參加了那次國際學術會議,卻沒有發言。」

錢穆會如此這般嗎? 在戰後香港成長的讀書人,對錢穆這位著名歷史學者不會感到陌生。他的反共立場堅定,四九年南下香港後,致力教育事業,創辦新亞書院,延續中華文化,晚年終老台灣,至九零年去逝,一直沒再踏足大陸。該書有關錢穆的描述,令筆者咄咄稱奇。於是上網搜索相關資料,發現廣州市政協委員會所辦的廣州文史網站,一篇由張維持(1911-1991)撰寫的文章〈著名考古學家容庚〉,有類似的內容。張維持是中山大學中文系教師、容庚的學生。這篇吹捧容庚的文章,有關錢穆的內容較胡顯中那篇多了些細節。

內容如下:「容老與錢穆是在燕大的老同事,老朋友。兩人闊別多年,暢談往事和近況。容老就用自己的親身經歷,談了共產黨對知識份子政策,對學術研究的重視。他語重心長地說:『我們都老了,應對國家民族做些有益工作,我們要努力培養青年一代,為發展中華民族文化科學,為國家的富強團結統一做出貢獻。』錢穆聽了他的忠告,後來他雖然參加了那國際學術會議,但沒有攻擊新中國的言論,此後,他也不寫不利於中國共產黨的文章。錢穆通過容老的勸說,從善如流,是很難得的。」

張維持這番「讚揚」錢穆的話,對重視風骨情操的人來說,無疑是一種污衊。錢穆的學生、一九五三年畢業於新亞書院的列航飛,以及撰寫《國史大師錢穆教授傳略》的香港學者李木妙接受筆者查詢時,都表示從未聽聞錢穆在一九五六年去過印度 出席國際學術會議,而出席國際會議不發言,絕非錢穆的作風。李木妙指出:那時往外國出席國際會議是重大事情,校方和學生必定會知道及有記錄。更重要的是,錢穆為人處事,不會因為老朋友來遊說,便放棄原則立場。如果他是這樣的人,就不可能長期以來得到那麼多人敬重。一九五六年之前或之後,錢穆一直批判中共破壞中華傳統文化,這都可從他的著作中找到證據,所以張維持那篇文章有關錢穆的描述,難以令人信服。

筆者其後從廣州花城出版社二年出版的《容庚傳》,找到進一步資料。當中題為:「奉派赴港統戰錢穆」的章節中指出:根據中山大學的容庚檔案,他當年是於十二月廿二至三十一日在香港活動。容庚在文革時寫了一份交代材料,提及香港之行,說是黃煥秋(曾任中山大學黨委書記)派他去的。他到了錢的住所後有以下一段記述:「聞說你(指錢穆)將到某國開會,希望你開會時不要對祖國加以詆譭。他說,國內報紙曾批評我。我說,你先批評國內的事,不是事實,然後國內才批評你。你在學校教書,原不以寫批評政治的文章而有所增重,何必多寫增加惡感以自絕於國人。他說,以後不再寫就是。出國開會並不是事實。我見目的已達,談話轉到別方面去。...」

這份文件,可說是至今有關容庚統戰錢穆的最原始文字記錄,由此得知,錢穆「出國開會並不是事實」,可是在胡顯中和張維持的版本卻變成「去了開會卻不發言」。此外,這文件是容庚在文革時被迫交代而寫,內容必然是對自己有利,所以他說錢穆回應「以後不再寫就是」,是否屬實?便存有很大的疑問。而事實上,錢穆並沒有停止發表批判中共的文章。例如一九五七年初,錢穆應台灣國防研究院的民族與文化課程撰寫一系列講詞,談到救國保種與文化復興,便清楚指出,中共存心破壞中國社會,正在運用一切私智暴力來向中國社會作徹底的破壞。

李木妙還指出,一九五六年,仍是美、蘇兩大陣營緊張對壘的時期,那年十月廿三日發生匈牙利十月事件,匈牙利民眾因不滿蘇共的極權控制而奮起抗爭,連番遊行示威後,至十一月初遭蘇聯出兵鎮壓,導致匈國近二十萬難民逃亡西方,舉世譁然。那時自由世界的學者和輿論都對共產極權統治下的民眾深表同情,並強烈批評共產陣營的迫害,因此以當時的局勢和錢穆的行事作風來判斷,錢穆絕不可能會說「以後不再寫就是」。更大可能是容庚砌詞邀功,以示統戰有成,避免自己在文革中受到進一步衝擊。

錢穆晚年在《八十憶雙親、師友雜憶》一書中,回憶了跟好些朋友的交往經過,當中並無提及容庚,二人有多好多熟,無法得知。那次他來統戰錢穆就只有容庚單方面的記述,而流傳起來竟多了其他加鹽加醋的「種變」版本!

熊十力

不單錢穆,在文革期間以死相抗的著名哲學家熊十力(18851968)也有類似遭遇。二○○九年五月,熊十力的女兒熊幼光發表聲明,指責南京 《揚子晚報》在當年十月五日發表由楊海亮撰寫的〈一代狂哲熊十力〉,毫無根據地編造了熊十力的「狂」,說他曾在蔣介石的生日宴鬧場,狂飲飽食之後,寫詩醜化蔣介石,還說這就是狂出了知識分子的「人格尊嚴」。

熊幼光指出,據她所知,熊十力一生未曾見過蔣介石,而有關熊十力的研究,也從未發現他與蔣介石的會面記述,那何來熊十力參加蔣介石生日宴會?還繪聲繪色地形容現場情況?

熊幼光呼籲,跟偽劣假冒的產品相似,媒體和一些文人的不負責任和有意為之,使假冒新聞和「編造史實」競相產生。在文化浮燥愈演愈烈的背景下,媒體應當奮力制止編造事實,改造嘩眾取寵的文風。而筆者認為,身為讀者,亦應提高警覺,抱著小心求證的精神,切勿輕信一方之言。

筆者上文於20147月發表後幾個月,許禮平在蘋果日報副刊發表了一篇題為〈容庚二三事〉的文章,竟然亦引述容庚生前對他說的同類話, 稱「1956年,美國籌備在印度加爾各答舉行國際學術會議,錢穆被邀,那將會出席作報告,也理所當然要攻擊中共。周恩來獲悉其事,囑中南局書記陶鑄派人向錢穆疏通。陶鑄將此重任交托容老。容老與錢穆是燕京大學老同事,又是老友,於是容老受命來港,勸說錢穆不要罵中共,錢穆也給了容老面子,接受勸告,但要求「中共不罵我,我就不罵中共」。而錢穆是能踐諾的人,在這個學術會議上沒罵中共。似乎以後雙方也就互不惡聲相向。」看來
容庚把那次會晤錢穆的故事, 經常向不同的人訴說自己的版本,而聽者竟會不加查證和思索,便照單全收!!!

筆者在2019年才知道許禮平寫了這樣的文章,匪夷所思。在2019年7月一個新書發佈會巧遇他時,立即告訴他不應只聽容庚一面之辭,不查證就這樣抹紅錢穆。錢穆怎會要求「中共不罵我,我就不罵中共」? 許禮平笑說自己只寫了一點點!!!2024年補記--但許禮平有錯不改,2020年還拿這篇抺紅錢穆的文章出書!!!見其《舊日風雲》第三集。


2019年5月1日 星期三


提防李惠堂的童年史被竄改


今年是一代「球王」李惠堂(19051979)逝世四十周年,他不單是上世紀中國著名的足球運動員,生前還是國民政府的忠實支持者,為中華民國和香港的體壇發展,立下不少汗馬功勞。前不久,筆者意外發現,現時在網絡流傳的一段有關他童年的描述,缺乏充份證據,似是中共當局為了統戰而編造出來,或藉此抬高其家鄉廣東五華縣的地位,方便招商引資,及營造「足球之鄉」的美譽。研究香港足球歷史者務必提高警覺!
        在香港島大坑村出生的李惠堂,原名光梁、號魯衛。成長於一個富裕的大家庭。父親李浩如,少時已從家鄉五華到香港謀生,以建築生意致富。他先後有二十四位太太,六十多名子女。李惠堂排行第三,是長子,幼時因身體孱弱,愛上足球運動來鍛鍊身體,經常在大坑村外的草地練習足球。十二歲到皇仁書院唸書,兩年後輟學,協助父親打理生意。

        李惠堂聰敏活潑,自學成材,中英文都了得,成名後在報章撰寫過不少專欄,也出版過《魯衛吟草》古詩集,及多本有關足球運動的書籍。他多次在文章中提及自己的出生地及入學經過,但十二歲以前的童年歲月,由於較少提及具體細節,便有人乘機大做文章。

        網絡上傳流的說法是:李惠堂六歲時被父母送往家鄉五華縣錫坑鄉接受私塾教育,並在家鄉培養出對足球運動的熱愛,閒來在其祖屋「聯慶樓」附近的禾坪赤足練球,曾把柚子當作足球踢,門旁側的狗洞就用來練習射門。至十歲才返回香港生活。

        但上述說法,從何而來?經筆者查找,是源於政協廣東省五華縣文史資料硏究委員會於一九九○年十二月編印的《五華文史第九輯:球王李惠堂專輯》。此專輯收錄了十多篇有關李惠堂的文章,當中有兩篇是李惠堂懷念母親的文章,另有李惠堂妻子廖月英的訪談,及兒子李炯德的撰文,全部都沒有提到李惠堂童年時曾在家鄉居住了好幾年。

       而提及李惠堂小時到家鄉生活多年的文章,全是五華縣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的人員撰寫。其中一篇訪問了三名五華縣人,他們聲稱是李浩如的兒媳孫輩,稱李惠堂為三哥,卻沒有說出具體的親戚關係。他們指李惠堂五歲時回鄉,生活了三年。這說法與網絡流傳的有所不同,在家鄉踢足球的描述則大致相同。
        香港方面,現存文獻資料中,有三處能找到有關李惠堂的童年記述。一是李惠堂一九四九年二月廿七日在《大公報》刊載的專欄「球經釋疑」;二是已故名體育記者黃嗇名於一九五一年出版的書《球國春秋》;三是李惠堂去世後三年的一九八二年,各界朋好為他出版的《李惠堂先生紀念集》,當中包括了時任五華旅港同鄉會會長的李壽坤悼文、多篇李惠堂的遺作選錄及記者對他的詳細專訪。全部都沒有提及他小時曾在家鄉五華生活多年。

        要是李惠堂確曾在五華生活了好幾年,又有這樣與足球有關的細節,怎麼五華旅港同鄉會會長李壽坤的悼文,會隻字不提?

        李惠堂小時確曾回過家鄉。他的文章指出,香港被日軍侵佔後的一九四二年初,南京親日的汪精衛政權曾拉攏他,並準備派專機來港,接他往南京及滿州巡迴表演,以慶祝滿洲國成立十周年。他為免被日本人利用,假裝到澳門比賽,乘機逃返內地,經廣州灣、桂林等地,回到濶別了三十年的家鄉五華,與早已回去避難的家人會合,之後再迂迴到了陪都重慶為國府服務。從他那句「濶別了三十年」的描述可知,他是在一九一二年,即七歲時離開五華。

        李惠堂走難回到家鄉暫住期間, 於1942年10月20日在梅縣民教館五華學會歡迎會上發表演說, 題為"讀書不忘體育, 體育不忘讀書" , 感謝鄉親關懷, 並講述自己從小參與足球運動的經過, 隻字沒有提到小時曾在家鄉住上好幾年。如果他確曾在家鄉住上好幾年, 怎可能不在這個時刻, 這個場合略提一二? 此篇文章可在《五華文史第九輯:球王李惠堂專輯》內找到。


         另外,他在一九四八年出版的著作《球圃菜根集》指出:「我是在香江─我的生長地─學球的。除了在上海居留了六個年頭,八打威(即印尼首都耶加達)混跡了兩年多,和廿幾年內為球事四方奔走外,其餘的時間都消磨在香江一隅。」
      2021年, 香港足球史學會的歐陽逢康(筆名十一劃生) 到訪李惠堂有份創辦的旅港嘉應五屬同鄉會, 該會秘書李景欽向他表示, 有關李惠堂兒時回鄉的事,他曾聽過前輩提及,印象中李惠堂回鄉只是幾個月的事,並非幾年那麽長。(見文底的留言) 

縱合多方面資料來看,李惠堂確曾在七歲時身處五華,但是否五歲就到了五華生活了三年才離開,並沒有可信的文獻資料記載,只是五華縣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 及1949年後留在五華的鄉親的一面之辭。至於如何變成了網上版的「李惠堂十歲時從五華返回香港生活」,仍教人摸不著頭腦!

        同樣,一直標榜是「游泳之鄉」的廣東東莞縣,也有類似的名人成長故事。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廣州市委員會的網頁文章,把一九三○年代著名的游泳女將、有「美人魚」之稱的楊秀瓊,說成是在東莞出生,自小在東莞學習游泳,十歲時隨父親移居香港。其實祖籍東莞的楊秀瓊,和李惠堂都是在香港的大坑出生和成長,大陸改革開放後傳出有關二人的童年故事,橋段何其相似! 

        無奈,這樣令人質疑的一面之辭,自1990以來,就不斷被引用,網絡更是推波助瀾。無怪乎有句老話:「謊言講一千次就會成真。」 

1990年9月, 因為北京舉行亞運會,  中共當局為配合這盛事, 開始高規格宣傳李惠堂事蹟在亞運會揭幕前一周在北京宣佈舉辦李惠堂球王獎評選全國最佳球星給予獎勵。同年十二月又在五華縣舉行李惠堂研討會相信那些所謂李惠堂小時候在五華家鄉住上好幾年的故事就是在這期間湧現出來!

大陸的媒體常標榜五華縣是「球王故里、足球之鄉」,「作為內地現代足球的發源地,上世紀三十年代孕育了一代球王李惠堂」。五華除了一九九○年已在縣內的足球文化公園豎起李惠堂的雕像,及把李惠堂故居裝修成旅遊景點,當地政府於二○一七年底,還投資超過五千萬人民幣,在李惠堂故居旁邊,規劃建設佔地約二十六畝的球王文化產業園,包括籌建球王博物館、修葺李惠堂故居、增闢球王廣場等,致力把「球王故里」建設成以足球文化為亮點的特色旅游區。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中共當局曾拉攏李惠堂到大陸出任國家足球隊要職,被他斷言拒絕。一九五三年,李惠堂是最早到台灣,與國民政府及體育界加強聯繫的香港體壇名人之一。他與同為足球運動愛好者的台灣政要蔣緯國和鄭為元合力推廣,使足球成為一九七○年代之前,台灣最興盛的運動。
       
        一九五四年,第二屆亞洲運動會在菲律賓舉行,李惠堂擔任中華民國足球代表隊教練,並帶來多名香港出色球員如姚卓然、莫振華等助陣,組成了香港球員為主,台灣球員為輔的中華民國足球代表隊,勇奪該屆亞運會,中華民國唯一的團體金牌,這屆中華民國另一面金牌是楊傳廣在田徑場上摘下的男子十項全能。
        四年後,一九五八年亞運會在東京舉行,他繼續擔任中華民國足球代表隊主教練,帶領全香港球員組成的足球隊。在總決賽以三比二擊敗南韓,成功衛冕足球賽項冠軍。

        一九六0年代之後,因為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奧運會籍糾紛,中華民國隊無法參加各項國際足球賽事,加上棒球運動在台灣逐漸興盛,李惠堂在臺灣與足球運動相關的工作逐漸減少。

       他晚年應台灣銘傳女子商業專科學校(今銘傳大學)校方之邀,籌組該校的女子足球隊。由銘傳女子足球隊主力球員組成的台灣木蘭女子足球隊,在七0年代末期與八0年代的女子足球壇上,取得亮麗的成績。

        一九七九年七月四日,這位一代球王在香港聖德肋撒醫院病逝,享年七十五歲。時任中華民國總統蔣經國特題「貞固垂範」作輓額,並在台北舉行了高規格的追悼會,親臨致祭。台灣當局在同年九月, 還在全台灣舉辦"李惠堂盃"足球比賽, 為期十天,有四十多枝男女球隊參加。 這項紀念李惠堂的活動以後成了每年一度的足球盛事, 直至一九九三年才停辦。

     李惠堂去世時, 他的名字在中國大陸的公眾視野已消失了近三十年。與他同期在上海及印尼發展足球事業的隊友戴麟經,四九年後沒有離開大陸,文革時夫婦二人慘被迫害至自殺身亡。假如李惠堂當年留在赤化區,結局同樣不堪設想。大陸改革開放後,李惠堂才逐漸廣為大陸人所知,還成了可帶來經濟效益的有利資源! 



2018年10月24日 星期三


暗收「紅背」的劉以鬯幹了何事?


        中共的統戰手法有些是比較高明,例如找些狀似中立,或聲稱不愛談政治的人來訴說中共對頭人的不是,淡化、或避提中共的暴政惡行,這樣爭取分析力較弱的群眾會有所成效。在五、六十年代的香港文化圈,中共找到曹聚仁擔此任務,到了八十年代,則看中早前去世的作家劉以鬯。

        劉以鬯經常聲稱自己對政治沒有興趣,只想辦純文學的雜誌,在五十至七十年代,未見過他公開批評過左或右的文化人與事。但在中英就香港前途安排達成協議後,劉以鬯就收取中共資金,於一九八五年一月,創辦《香港文學》月刊,自任社長兼總編輯,標榜這是為全球華文作家提供寫作園地的純文學雜誌。圈內人都風聞他的資金來源,但他長期拒絕公開,還對友人說:「香港富豪極多,有人拿出點錢辦雜誌有什麼大驚小怪。」(見《文學評論》第五十六期王鍇悼念劉以鬯的文章)

        直到二○一三年,劉以鬯接受香港出版學會的訪問,親口承認資金是中國新聞社提供,以往不公開,因想該刊以中立的形像出現。還說不會在雜誌內做任何政治宣傳,所以對政治事件,即使如「六四事件」,也完全隻字不提。(見今年五月出版的《書山有路》)。這其實已切合中共所需。打著「香港」二字辦的文學雜誌,用不著對中共大說好話,隻字不提「六四事件」,已幫了中共很大忙。

        除了避提中共的暴行,《香港文學》月刊在一九八五年創刊後僅幾個月,即同年四月廿七日,劉以鬯出席香港大學研究中心主辦的香港文學研討會,主講「五十年代初期的香港文學」,大肆批評那年代的反共作品及美國資助的文化機構。此篇講稿其後在《香港文學》內刊登,並收錄在他的著作內,包括《輰談香港文學》(二○○二年)以及《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劉以鬯卷》((二○一四年),可見此講稿的重要。

        劉以鬯當年在研討會的發言,竟稱《南洋商報》辦的刊物只有商業期望而無政治目標,隠瞞該報被共產勢力操控。他又讚揚曹聚仁諷刺國民黨的小說,以及親共文化人沈寂辦的雜誌。沈寂於一九五二年,連同劉瓊、司馬文森等十名親共份子,被香港政府指從事中共地下活動,遭驅逐出境,返回大陸。劉以鬯沒有指出沈寂的「紅色」背景,對中共出版反美仇蔣,美化共產世界的作品,僅提及最先在《新晚報》刊載的小說《某公館散記》(後改名為《人渣》),至於在當時產生更大影響的《金陵春夢》和《侍衛官雜記》,則隻字不提。相反,對反共的文化人,他就諸多貶抑,例如指香港中國筆會創會會長黃天石的作品沒有藝術魅力,該會辦的刊物《文學世界》是毫無衝勁的文藝刊物。

        劉以鬯還大力批評美國五十年代在香港資助的文化事業,稱之為「綠背浪潮」、「綠背文化」、「綠背文學」(因美元是綠色),認為收美國稿費就是為政治服務,作家們不但會失去獨立思考能力,還甚至失去創作的衝勁。即使張愛玲那樣有才華的作家,為了「綠背」,也寫了《秧歌》和《赤地之戀》。劉以鬯這樣說,便為撰寫香港文學史的眾多大陸研究人提供「彈藥」,以劉以鬯的「綠背」言論來指稱有關中共專制暴行的作品,都是為了賺取美元而寫,內容便不值得相信。

        那劉以鬯長期隠瞞收了中共的「紅背」(因人民幣是紅色),便不難理解,因按他批評「綠背」的邏輯,劉以鬯和《香港文學》月刊就是為政治服務,「不但會失去獨立思考能力,還甚至失去創作的衝勁。」相對而言,一九五一年獲美國資助成立的友聯出版社,就坦然得多。該出版社旗下的政論雜誌《祖國》,於一九五九年一月出版、紀念創刊六周年的社論指出:自己財力有限,歡迎外界援助,只要與友聯的基本目標相同,而且其援助絕不妨碍友聯的獨立自主,不論是個人或文化團體、中國人與否,友聯也認為可以接受。假如說接受美國民間文化團體的援助就是「美帝特務」,則史大林和毛澤東都曾接受美國政府的官方援助,豈不更是「美帝特務」?

        其實自香港的九七問題有了定案,中共已開始在香港各方面培植勢力,不單要逐步掌控,還要把不利中共的香港歷史改頭換面。那些在右派文化圈中感到鬱鬱不得志的文人,便正好加以利用。中共暗中出資創辦名為《香港文學》的雜誌,顯然是要在香港文學界樹立權威,其所定義的香港文學,是要把反映中共暴政的作品排斥在外,漠視這政權帶來的苦難,並淡化香港「紅背文學」、「紅背浪潮」、「紅背文化」的猖獗。

        劉以鬯本是上海的富二代,父親和兄長都在國民政府中擔任要職,抗日期間,他也在重慶的國民黨報章工作過。父親四十年代去世後,留下巨宅和大筆財富,他得以在上海創辦專出文藝書籍的出版社。一九四八年六月,他與上海二線女星李芳菲結婚時,曾在高級的麗都花園舞廳舉行隆重婚宴派對。這樣背景的人,在中共上台後,只能避居香港。

        來港後,他的出版事業無以為繼,只好靠寫作謀生。在香港,套用他的話,他可以一邊寫娛人的作品,一邊寫娛己(即自己喜愛的)的作品,享受間中去半島酒店吃飯的中產生活。可是,看看他八五年以來對香港文學的言論,就知道他不懂欣賞香港的自由和多元,只會抱怨香港是個高度商業化的社會,而他喜愛的所謂高雅文學則不受重視,有些人得到美元資助,有些作品比他的暢銷,令他滿腹牢騷。中共願意為他搭建「舞台」,他自然樂於配合。八十年代後期,他還與左派文人組織香港作家聯誼會(後改稱香港作家聯會),在香港文學圈開展統戰工作。
        一九八七年四月,熱愛文學、藉堪輿相學賺了錢的林真(原名李國柱),創辦《文學家》雙月刊,得到兩岸四地著名文化名人如端木蕻良、祖慰、應鳳凰、小思、江啟明等供稿供畫,前輩如饒宗頤、陳錫餘等亦題贈墨寶支持。或許有人擔心這刊物會危及《香港文學》的江湖地位,親共的《新晚報》在當年四月十二日的副刊「知風版」頭條,刊登一篇署名「荷戟」的文章,一面吹捧《香港文學》,另一面就揶揄林真沒有資格辦文學雜誌。

        林真於是在第二期的《文學家》撰文反擊,指「荷戟」的文章,只是冰山一角。當他用辛苦賺來的錢創辦《文學家》,「某先生已經通過好些渠道向我們表達不滿,要那個睇相的林真不要辦文學雜誌。跟著,又有人打了三次電話,不許那個睇相的林真去深圳參加第三屆全國、台港及海外華文文學會議。跟著,又來了許多風言風語、壓力阻力。甚至有人警告我們,某先生會授意他的徒子徒孫,在報章雜誌上,把《文學家》說得一文不值。」

        林真指出,某刊和那位荷戟應是主奴的關係,不然,荷戟怎會在文中透露某刊每月銷量有輕微上升,及知道該刊的運作情況?《文學家》跟某刊最不相同的地方,是某刊有外匯券好拿,可以請幾個人來編一本月刊,而他是用自己的錢和兒子合力經營,所以是虧蝕的。



        在香港辦文學雜誌,向來困難重重,若缺乏資助,甚少能長期維持。林真的《文學家》艱苦出版了三期便結束。而《香港文學》因有中共幕後支持,得以一直經營至今。但配合金主也不一定就能無風無浪地工作下去。二千年六月,《香港文學》的金主要撤換年事已高的劉以鬯,改由金主的嫡系接手,雙方為此鬧得很不愉快。結果自是掛名老闆鬥不過真正金主,只好憤然離去,一嚐當中共棄將的滋味。


2018年10月1日 星期一


尋找成「虫」前的嚴以敬畫蹤

        香港著名漫畫家嚴以敬今年八月十二日在美國逝世,享年八十五歲。他在六、七十年代以政治漫畫見稱,為香港的文化抗共史留下精彩篇幅;到九十年代,他改用筆名「阿虫」,創作配上發人深省字句的勵志畫,同樣廣受歡迎。鮮被人談及的是,他五十年代已在香港和台灣畫壇以水彩畫闖出名堂,他的上一代和妻子馬永莉,都是他藝術生命中的重要人物。
嚴以敬在《長者百人》影像節目訪問中提到父親(相中人
        

嚴以敬一九三三年生於廣州,祖籍廣東三水。父親嚴南方是支持國民政府的報人,一九二○年代已投身廣州的報界,曾擔任《越華報》總編輯,他舊學根底深厚,自號「稼筆翁」,對古詩詞有深入研究。有關嚴南方在廣州的經歷記載不多,但一些著名嶺南派畫家,如黃般若的文章,常提到嚴南方的名字。當時與嚴南方交往密切的,還有活躍於省港兩地的著名漫畫家葉因泉。葉因泉一九二五年已為上海的《世界畫報》繪畫諷刺時弊的漫畫,其後發起成立廣州漫畫社,三十年代初創辦《半形漫畫》週刊。日本侵華時期,他畫了一百多幅圖畫,記錄戰爭中的民眾苦狀,這就是他的經典名作:《抗戰流民圖》,而每幅圖畫上的題詩都是出自嚴南方手筆。
少年嚴以敬
        嚴以敬自小在父親的文化圈中飽受薰陶,跟畫人畫作早已結緣。年約八歲,因日軍侵華,隨父母從香港逃難到廣西桂林,到一九四五年和平後才返回廣州。他曾表示,童年在這山水甲天下的地方渡過,養成他對大自然和繪畫的愛好。到少年時期,一位仰慕其父親詩作的美國華僑,曾把一本介紹美國著名漫畫家洛克威爾(Norman Rockwell)的書贈送給他,此書記載了有趣的畫家生活,對嚴以敬產生很大的吸引和啟發。洛克威爾是美國上世紀早期的重要畫家及插畫家,大部份作品反映美國文化,經由《星期六晚郵報》刊出,其中最知名的系列作品創作於一九四○年代。如《四大自由》與《女子鉚釘工》等。   

嚴以敬速寫外祖母
嚴以敬回到廣州三年後,舉家因逃避中共政權而遷居香港,那時生活十分艱苦,嚴以敬讀了兩年初中便輟學謀生。他採過鎢礦、在攝影店當過學徒、派過報紙,但沒有放棄自己的興趣,公餘時利用廢紙繪畫,周遭人物環境成了題材。畫壇中人稱讚他的速寫粗獷果敢,似木刻的筆觸底下,蘊含透視人心的觀察力,似是隨意,而實在經過心思過濾提煉,將形態之內的感情釋放出來。

 1957年12月嚴南方與香港中國筆會成員到青山郊遊
右起:曾克耑、嚴南方、黃天石、許涵青(女)、王世昭
        
一九五二年,十九歲的嚴以敬開始從事繪畫工作,為一些小說畫插圖。兩年後任職亞洲出版社的插畫師,該出版社旗下的大批兒童及及青少年讀物,不少插畫都出自嚴以敬手筆。而嚴南方來港後,於一九五三年三月,曾與一批廣州報界朋友,包括陳錫餘、梁風、梁善文、李見祺、李少穆等,創辦了《中南日報》,他任總編輯,陳錫餘任社長。但此報只維持了兩年多便結束。之後嚴南方加入香港中國筆會,協助會長黃天石主持筆會刊物《文學世界》,在這雜誌上發表了多篇短篇小說及有關古代文學的研究。

為民間故事貞娥刺虎繪畫祟禎皇帝手刃長平公主的插圖
        
嚴以敬曾形容父親是一位忠誠的新聞工作者,兩袖清風。在父親八十七歲之時,他把父親幾篇短篇小說結集成書,書名是其中一篇作品:《假啞巴》。書內的插畫全是嚴以敬所畫。他在序言寫道:雖然自己接受學校教育的時間很短,不過很幸運有開明的父母,他們對子女從不哆嗦,但閒話中不斷的告訴了子女許多生活經驗和做人道理。父親曾說:「教育的意義是明理,如果做人不明理,那麽算是白念了。」這句話令他終身受用不盡。在生活方面,因為要『明理』,使我對任何事物都產生追求的興趣,使生活變得豐富活潑。另一方面,使他充滿自信,不因學歷不足而自卑。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自學成才的嚴以敬在畫壇嶄露頭角,於中環思豪畫室,一連三日,舉行他首個畫展,展出的水彩畫和素描,都是在街頭及郊野所繪成,當時不少知名畫家如趙少昂、陳福善、黃般若等到場支持。一年後,廿四歲的嚴以敬應台灣僑務委員會邀請,到台灣環島旅行寫生八個月,及舉辦勞軍畫展義賣。期間,他拜訪了當地的藝術學校,認識了就讀於台灣省立師範學校藝術系的馬永莉,二人志趣相投,繼而相戀,於一九六○年九月在香港舉行婚禮。這一年,倫敦及日內瓦分別舉辦世界難民年畫展,嚴以敬以畫作《被遺忘的小面孔》代表香港參展,反映逃避中共迫害來港的難民苦況,獲得不少好評。
年青時的嚴以敬與馬永莉 
        馬永莉的父親是祖籍遼寧的著名水彩畫家馬白水,她本人精於兒童畫和美術教育。婚後夫婦與另一畫師李焜培在香港跑馬地樂活道,開設尚友畫室授徒。一九六二年底,嚴氏夫婦應台灣的中國美術協會及國立藝術館邀請,赴台灣寫生及舉辦畫展。馬永莉勤快精幹,為丈夫的文化事業經常奔波於台港之間,勞心勞力。
         同年,嚴以敬開始為香港的《天天日報》繪畫政治漫畫,之後畫作陸續見諸《星島》報系的日、晚報、晚報每周日隨報贈送的《亞洲周刊》、《快報》、一九六七年十一月創刊的《萬人雜誌》,及由一九七○年八月起,為任畢明主編的《中國評論》繪畫封面。他針貶時弊的作品深刻尖銳,常笑中有淚,尤其描繪中共治下的種種謊誕和文革亂象,深受讀者歡迎,令厭惡中共政權的香港人抒發了不少憤怒和鬱結。一九六八年六月,嚴以敬首本漫畫選集出版,以過去一年十大新聞為題材,附有新聞評論及中英文說明。是香港首位推出個人漫畫集的畫家。

        一九七○年,嚴以敬參加台灣當局舉辦的第五屆全國美術比賽,得到水彩畫組別的冠軍。同年,嚴氏夫婦在跑馬地禮頓道四號二樓開設傳達書屋,一半賣書一半辦藝廊,主要由馬永莉打理,從台灣引進不少藝術和文化書籍。這小書店佈置清雅精緻,播放著動人音樂,不時舉辦文化沙龍,成了眾多文青的聚腳地,研究香港文學的盧瑋鑾教授(筆名小思)認為,傳達書屋對香港的文藝發展,功不可抹,啟蒙了不少大學生和年輕教師。

1976年10月23日《快報》頭版,可見嚴以敬的漫畫放在上半版,題為"鐵腕"的漫畫描繪華國鋒手執黨、政、軍三大炸彈
        
除政治漫畫外,嚴以敬也創作了不少雋智幽默的生活小品漫畫,較為人熟悉的,是七十年代中期在《快報》副刊的「人間閒畫」專欄,筆名「老摩頭」。

1976年,他與何百里、馮戩雲等畫友組成「畫語會」,持續多年舉辦作品聯展。這年又與友人在中環雲咸街11號地下, 開設四象畫廊。

1979年1月,他首次以「阿虫」之名在怡東酒店畫廊舉辦畫展,用輕鬆俏皮的筆法,繪出十多幅「鍾馗」為主題的畫作。
嚴以敬的「人間閒畫」常將太太入畫(摘自香港文藝剪貼簿)
       
 六、七十年代,可說是嚴以敬繪畫生涯的第一個高峰期,但他對創作和人生的意義不斷有思考和追求,隨著政局的轉變,在中英就香港前途簽署聯合聲明的一九八四年,嚴以敬毅然結束香港的事業,舉家移民美國,開設製作畫框的公司。到九十年代初才回流香港,以「阿虫」之名再現「江湖」。有人形容前期的嚴以敬仿如怒目金剛,後期則變了慈悲菩薩;這幾十年間的心路歷程,不少文化人都渴望深入研究,可惜嚴以敬在晚年的訪問中只透露一二。
       嚴以敬刊登在《突破》雜誌的最後一幅漫畫

有喜歡嚴以敬政治漫畫的讀者,認為他的「阿虫」小品逃避現實,缺乏批判力量,但筆者倒認為與強權長期抗爭,更重要是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像「阿虫」這類激勵人心的作品,往往可讓人化悲憤為動力,平靜舒懷地想想如何更有效能地迎接挑戰。
1959年6月14日華僑日報
        十月十三日,嚴以敬的追思會及作品回顧展將在中環聖約翰座堂舉行。近六十年前的一九五九年六月,他曾在這裡與前輩畫家葉因泉,及另一年青油畫家劉煒堂舉行聯展,展出他在台灣旅行寫生的作品,揭開其藝術生涯的重要一頁。因此家人特意重回這具意義的舊地,向他作最後道別。

2018年10月號香港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