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7日 星期日


李麗華三陷政治漩渦
上世紀四十至七十年代走紅的著名國語片女星李麗華,2015年和2016年分別獲得台灣的金馬獎及香港的電影金像獎主辦方頒發終身成就奬,是同時獲得台港兩地電影界頒發此殊榮的第一人。這位已年屆九十二的影壇「長春樹」,曾在香港創下最高片酬紀錄,也是首位到美國荷里活擔演電影主角的華籍影星。鮮為人談及的是,李麗華近四十年的演戲生涯曾三度捲入政治漩渦,令她的影藝事業出現危機。
李麗華祖籍河北,一九二四年生於上海,為著名京劇小生李桂芳與老旦張少泉最小的女兒,乳名小咪(她首任丈夫張緒譜的弟弟張緒諤表示,李麗華本名李瑜瑛)。她三歲喪父,十二歲拜京劇名宿章遏雲為師學戲。一九四年,十六歲的李麗華進入上海藝華影片公司,首部電影原本是《英烈傳》,但拍到一半被抽調去搶拍電影《三笑》,擔演女主角秋香,以對付國華影片公司同期開拍、由當紅女星周璇主演的同名電影。這宗電影雙包案,當時鬧得沸沸揚揚,藝華為增宣傳效果,製造了李麗華看馬戲表演時遺失鑽石戒指的新聞,令李麗華這新人的名字天天見報。所以即使初出道就與周璇打對台,亦無阻李麗華一片成名。之後,她為藝華公司共演過《魂斷藍橋》、《千里送京娘》等十七部影片,泰半是喜劇風情片。她的美目巧笑、能歌善舞,贏得不少年輕影迷愛戴。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上海全市被日軍佔領,多家具規模的電影公司:藝華、國華和新華等都被併入了由日本人控制的中華電影公司(簡稱華影),直至一九四五年抗日勝利這三年間,李麗華與大批留在上海拍片的電影人,都曾拍過宣揚「中日友好」,美化日本侵略的影片,因而在戰後被不少輿論指為「漢奸」、「附逆」,並遭國民政府追究。
李麗華在《春江遺恨》的演出

 一九四六年十一至十二月間,包括李在內近三十名上海電影人被指涉嫌附敵,分組傳召到高等法院檢查處接受偵訊。李麗華應訊時表示,很後悔參演了《春江遺恨》,對此片的主題不甚了然。翌年初,上海市長吳國禎,就調查抗戰時期上海的電影業提出報告,指李麗華參演的《春江遺恨》,是徹頭徹尾的「大東亞共榮圈」宣傳品。但當時國民黨正忙於應付內戰,為了爭取文化界支持,這案其後就不了了之。

李麗華雖然最終沒被起訴,但受此事影響,和平後一年多都被投閒置散,與新婚丈夫、山東富商張緒譜在青島隱居,並誕下一女。她到四七年春才復出拍戲,與石揮拍搭,演出文華影片公司的諷刺喜劇片《假鳳虛凰》。此電影原安排在同年七月公映,但由於部份劇情及男主角的某些動作,引起了上海理髮業工會的不滿,認為影片醜化和嘲諷理髮員,發起抗議示威。最後文華公司讓步,電影經剪輯後延至八月公映,但也因此糾紛而產生巨大宣傳效果,非常賣座,連美國《生活》畫報也詳細報導事件始末。此片其後還引起歐美一些電影發行商的興趣,認為反映了戰後中國的城市生活面貎,要求購買版權。一九四八年八月,影片製成英語拷貝,運往歐美放映,成為首部由中國人自行配音的國產外語譯製片,也令李麗華在海外提高了知名度。
李早於大陸陷共前一年多,就轉到香港接拍電影,1949年決心留港定居。當時她所屬的長城及龍馬影業公司,不久就因中共的滲透而被左翼影人所把持,開展統戰宣傳工作。李麗華這時聲望日隆,成了中共拉攏的對象,邀請她加入學習中共思想的所謂「讀書會」。這兩年間,李與左翼影人過從甚密,香港《大公報》還報導她捐款給香港左派團體,慰勞大陸的解放軍。
幸而李麗華及時看通形勢,有說她因計劃演出歌頌「解放區」的話劇而遭到港英當局警告。也有說她的前夫張緒譜(一九五年離婚)回大陸處理家產時,遭中共扣押勞改,下落不明,加上大陸陷共後,各種血腥鎮壓接踵而來,令李對中共提高警覺,沒有斷送前程。
 一九五二年初,李麗華開始轉拍右派電影公司如新華、邵氏的影片。翌年加入新成立的右派影人團體「自由影人協會」。一九五四年二月,李麗華在香港的《今日世界》雜誌上發表〈我的自傳〉一文,表示自己當年加入讀書會是走錯了路。讀書會本來由潘漢年主持,後來是洪猷和司馬文森。都是共產黨人。她在那裡受到欺詐、欺侮。「他們只想利用我的號召力,達到他們的目的」。同年五月,她以副團長的身份率領香港影劇界回國勞軍團赴台,並參加了蔣介石的第二任總統就職禮,獲蔣介石接見及頒贈獎狀。一九五七年十二月,李麗華與演員兼導演嚴俊結婚,次日即抵臺渡蜜月,再獲蔣介石接見,及拍下照片留念。
李麗華脫離左派陣營後,事業一帆風順,紅遍台港及東南亞。一九五六年七月,她移民美國,在荷里活為派拉蒙影片公司演出《飛虎嬌娃》,此片描述抗日戰爭期間,美軍飛虎隊援助中國的故事。翌年三月,她重返香港發展。一九五九年底再赴美國待產,同年十一月誕下一女。李在六十年代初曾創下每部電影片酬八萬港元的高紀錄,主演了《楊貴妃》、《武則天》等經典大片,再闖事業高峰。一九六五年及一九六九年,分別憑《故都春夢》和《揚子江風雲》兩度榮膺台灣金馬獎最佳女主角。到了一九七八年,她演出《新紅樓夢》後退休息影,移居美國。
李麗華在《飛虎嬌娃》的演出
但到了美國,她又面對中共新一輪的統戰,那時中共剛落實改革開放政策,致力拉攏海外有影響力的華人「回國觀光」。在美國華僑賈麗妮的陪同下,李麗華一九八年四至五月間到了北京、上海等地探親訪友半個月,當時中共的報章都作重點報導。在京期間,她獲時任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鄧穎超、文化部副部長王闌西及中國電影家協會主席夏衍等高層接見。一批留在大陸飽受政治迫害的昔日影藝圈舊友,包括侯寶林、吳祖光、梅熹、王人美等,亦獲安排與她會面。李麗華首任丈夫張緒譜的弟弟張緒諤四九年後移居台灣,2010年接受傳媒訪問時透露,李麗華此行還與失去聯絡多年的張緒譜見了面。不久,張緒譜便在大陸病逝。他在訪問中指出:在大陸官方的安排下,七兄(張緒譜)特地從青島到北京面見「外賓」李麗華。
1980512大公報
李麗華此行引起台灣政府強烈不滿。李返美後幾個月,嚴俊便在紐約心臟病發逝世。台灣電影界原打算為嚴俊舉行追悼會,但有人批評李麗華晚節不保,結果只能作罷。此後多年的金馬獎盛會,也沒有邀請李麗華參加。

      值得留意的是,那次為李麗華大陸之行穿針引線的賈麗妮,是原國民黨軍官賈伯濤之女。賈伯濤的底細耐人尋味,他是黃埔軍校首屆畢業生,一直在軍政界工作,一九四四年任軍事委員會中將高級參謀兼宣導組主任。一九四七年因反對國共決裂,被蔣介石下令扣押八個月,出獄後舉家移居香港。廣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黃埔軍校史料,指他來港後通電起義。

李麗華在北京探訪前輩萬籟鳴、萬古蟾兄弟,右為賈麗妮

但他家鄉湖北黃石市的檔案局官方網站介紹:「賈在香港聯繫港澳黃埔同學,成立同學會,並被選為會長,為促進祖國統一做工作。一九六二年受蔣介石威脅被迫遷居臺灣,心情壓抑,謝絕高官厚祿,僅靠退役金維持生活。曾幾次想離台到美國,都因蔣介石集團的阻撓而未能成行。一九七三年賈的三女兒賈麗娜在美國結婚,賈獲准赴美主持婚禮,隨後定居紐約。一九七五年他從美國回祖國參觀訪問,曾受到葉劍英副主席的親切會見和宴請。」「一九七八年七月,賈伯濤在美國病逝,享年七十五歲。骨灰由女兒賈麗妮送回大陸,安葬於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人民日報當時報導,葉劍英、鄧小平、聶榮臻、鄧穎超、廖承志、徐向前等參加了安葬儀式。高度讚揚賈伯濤在香港、臺灣和美國期間,為祖國統一的崇高事業和實現新的國共合作作出了積極的努力。

      
根據香港報章資料,一九六一年十二月,港英政府將廿一名有國民黨背景、涉嫌在港從事間諜活動的人士驅逐出境,賈伯濤是其中一人。到底賈伯濤做過什麼?獲得中共高層如此表揚,至今仍是一個謎。也許那時能成功招攬李麗華去大陸,亦是其功績之一。
李麗華與吳中一
回說李麗華知悉得罪台灣政府後,沒有發表任何涉及政治或兩岸統一的言論,也沒有再高調訪問大陸及會見中共高層。八五年再去大陸,僅是探親及旅遊。嚴俊去世後,李與經歷過中共迫害、七十年代移居香港的富商吳中一再婚,晚年回到香港定居。隨著兩岸關係解凍,她那年擅自赴「匪區」的事已煙消雲散。李麗華在一九九三年再次踏足台灣,獲第三十屆金馬獎頒發資深影人紀念獎。翌年接受電視台綜藝節目訪問,宣傳她重新錄製的經典老歌唱片。九六年還出席了李登輝的總統就職典禮,之後,便沒有再公開露面。直至201511月,她沉默含笑地坐著輪椅,現身台灣金馬獎舞台,接受由成龍代表大會頒贈她的終身成就獎。
李麗華的一生幾經政治風浪,都能化危為機,全身而退,是她絕頂聰明,還是時勢使然?都留待後人評說。對她而言,從上海出道,轉戰香港、台灣打拼,晚年重回香江舊地, 獲頒終身成就獎(由女兒代領),可說為人生畫上圓滿句號。可歎的是,不少跟她同樣在上海成名走紅的女星,都因選擇錯誤而在中共治下蒙受劫難,留下一闋闋影壇哀歌。

後記:李麗華於2017319在香港離世。

2015年12月27日 星期日


「美人魚」楊秀瓊被抺黑

   
              在香港土生土長的楊秀瓊(Yeung Sau King),是上世紀三十年代著名的游泳健將,有「美人魚」之稱,也是首位代表中國參加奧運會(1936年)的女泳手。但在國共惡鬥的四十年代後期,有造謠者撒播楊秀瓊淪為軍閥姨太太的流言,藉此打擊國民政府的聲望。而事隔逾半世紀,北京快將主辦奧運會之際,大陸竟有傳媒人及網站不斷加鹽加醋翻炒舊聞,譁眾取寵,將這位曾為華人爭光的女運動員再度抹黑。
1934年上海《文化月刊》
楊秀瓊(右一)與家人攝於30年代
        楊秀瓊祖籍廣東東莞,她親自撰寫自傳記載:她於一九一九年在香港出生。她姐姐楊秀珍在一九三四年八月接受上海晨報》的訪問亦表示,她們兩姐妺及弟弟昌華,皆在香港出生及成長。父親楊柱南少時已從家鄉到香港謀生,成年後在一家洋行任經紀,熱愛游泳,曾任香港南華體育會的游泳部主任。因此他們三姐弟從小就受父親影響和培訓,成了游泳健兒。現時大陸的網站,多指楊秀瓊在東莞出生,十歲時跟父親移民香港,但這說法並無根據。
 15歲的楊秀瓊攝於新生活運動的宣傳活動
 1930年10月15日香港西報China Mail報導楊秀瓊得渡海泳冠軍

        1930年,還未足十二歲的楊秀瓊, 在廣東省和香港共四個重要泳賽中創出佳績, 得到多項冠軍。其中在全港公開渡海泳賽勝出, 最令人振奮。因為賽事有外籍泳手參加, 楊秀瓊游出32分39秒, 成為首位以破紀錄成績在此泳賽奪冠的華人。打破自1920年香港有女子渡海泳以來的歷屆紀錄,一鳴驚人。之後楊秀瓊在香港及大陸參加的重要泳賽,都取得驕人成績。

1933年10月,國民政府在南京舉行第五屆全國運動會,女子游泳首次列入比賽項目。楊秀瓊代表香港出賽,包辦全部五個賽項的冠軍,(50米及100米自由泳,100米仰泳、200米俯泳,以及與劉桂珍、梁詠嫻和楊秀珍合作的200米接力賽)。年輕貎美的楊秀瓊頓成了中國泳壇的新星。被報界稱為「美人魚」。
 左起:楊秀珍,楊秀瓊,劉桂珍,梁詠嫻
        接著在1934年5月,楊秀瓊代表中華民國參加在菲律賓舉行的第十屆遠東運動會(參賽國家及地區包括中國、日本、菲律賓及時稱荷屬東印度,1945年脫離荷蘭獨立的印尼),中國女泳隊共四人,還有劉桂珍、陳煥瓊及梁詠嫻,皆來自香港。這屆女子泳賽只屬表演賽,未列為錦標賽,日本沒有派女泳手參加,比賽成了中國和菲律賓之爭,結果楊秀瓊勇奪四項冠軍,包括50米和100米自由泳、100米背泳及200米接力賽,原本她參加五項泳賽都全部奪標,但在200米蛙泳轉身時,因只是單手觸池,未做到雙手觸池而被判犯規, 取消冠軍資格,由亞軍的陳煥瓊替上。

這屆遠運會除了足球,其他的男子組賽項,中國隊都敗北,楊秀瓊卻成績彪炳,當中的200四人接力泳賽,頭三程中國隊都落後,憑著楊秀瓊游最後一程,在尾段3公尺從後趕上而奪標,故份外受到稱許,當地傳媒爭相報導暱稱她為Miss China(中國小姐)
1934年5月19日香港工商日報
左起,梁詠嫻、楊秀瓊、劉桂珍、陳煥瓊,出席第十屆遠東運動會

        到了1935年10月,第六屆全國運動會在上海舉行,楊秀瓊繼續代表香港出賽。在50自由泳決賽,敗於這次代表廣東隊出賽的劉桂珍。但100米自由泳和100米仰泳的冠軍,仍是她囊中之物,且再破遠東和全國紀錄。作風前衛的楊秀瓊,在比賽舉行前,到了南京參加賑災游泳表演,期間穿上當時在歐洲開始流行、露出整個腰部的二截式泳衣亮相, 成為一時熱話。相信她是首位公開穿上這款泳裝的女泳手。當時不少時尚雜誌都以她這照片作封面。
     這幾年間,楊秀瓊的風頭可說一時無兩。政、商、文化體育界不少活動,都爭相邀請她出席。好幾次群眾為爭睹她的風采而引起混亂。她不單是社交界的大紅人,其衣著打扮、私生活以至緋聞,都成為不少消閒媒體的焦點。在她紅遍全國的1933年底,香港已有小報謠傳她會成為一名銀行高層的平妻,雙方即時登報否認。
 楊秀瓊的時尚打扮是當時的潮流指標
        1936年8月,德國柏林舉行第十一屆奧運會,中華民國派出六十九名運動員參賽,其中兩名是女性,楊秀瓊是首名,也是當年唯一參加泳賽的中國女運動員。在國內的選拔賽,只要打破一項全國紀錄,就有出戰奧運的機會,結果100米和400米自由泳的全國紀錄, 都被她打破, 順利入選。

她在奧運共完成兩項泳賽,分別是100米自由泳和100米背泳。雖然與世界強手較量,她的成績相距仍遠,未能進入決賽。但在100米背泳的奧運預賽, 游出1分36秒4,較她1935年創下的全國紀錄,快出1秒。可惜因為當時中央社的報導失誤,至今仍沒有太多人知道她有此佳績。而那年代大部份中國人只顧比賽的輸贏,不關心選手的其他表現。中國隊在這屆奧運也沒得到任何獎項,觸發國內的一些失望情緒,部份不滿蔣介石政權的人更趁機大肆批評國民政府勞師動眾,浪費公帑,卻得不到一點佳績回報。向來是風頭人物的楊秀瓊便成了揶揄的對象。

        經此一役,加上母親病重,有報導指楊秀瓊想淡出泳壇,但她依然活躍於社交圈,不時出席一些慈善籌款或游泳表演活動。1937年7月底,她參加香港南華會舉行的第三次水上游藝會,似有意再戰江湖,在50公尺自由泳賽,以33秒刷出全國新紀錄(舊紀錄36秒是楊秀瓊所創),但因中日戰爭爆發,國民政府全力抗戰,宣佈取消原定當年10月10日舉行的全國運動會。楊秀瓊失去再度出征全運會的機會。1938年底,她與著名騎師陶栢林於香港訂婚,開展人生新一頁。陶栢林(1915-1974,按其龕位的名字為栢林,非舊報章上刊登的伯林或柏林)祖籍湖南,畢業於上海復旦大學,他先在上海任職騎師,成名後轉到香港發展。1939年11月5日,二人在香港跑馬地聖馬嘉利教堂舉行婚禮,婚後育有一對子女。

   楊秀瓊1941年與首任丈夫陶栢林合照

                根據四十至六十年代的香港及上海報刊報導,二人在1941年8月傳出婚變消息,楊秀瓊指稱遭丈夫暴力對待,計劃提出控訴,之後二人便分居。不久,太平洋戰爭爆發,香港淪陷,楊秀瓊先後在香港及上海兩地生活,陶栢林則轉赴湖南經商。戰後的1946年,楊到上海在海外華僑主辦的《僑聲報》任職記者,後轉到難民救濟協會負責文職工作。這年12月,她兩夫婦醞釀離婚,因而傳出好些有關楊的婚戀流言,有說楊秀瓊與權貴同居,楊秀瓊曾發聲明否認,並短暫離開上海這個是非之地,往南京及廣東探親, 約於1947年2月才回到上海,任青年會的義務游泳教練。同年底楊、陶二人回到香港在律師行正式辦理離婚手續。不久,楊秀瓊再婚,嫁予印尼華裔商人陳真廣,之後移居泰國多年。陳真廣留學荷蘭,二戰結束後曾在上海及泰國經商。他和楊秀瓊於1950年代初到香港定居,創辦義安行有限公司,代理名廠電器,並經營地產;曾任東華三院總理(1956-1957)及玻利維亞駐港領事。
1947年上海《文飯》周刊

 1963年11月15日香港《華僑日報》
        在1950年代,因丈夫的貿易業務,楊秀瓊經常來往香港和東南亞之間。1962年香港拯溺總會成立女子部,楊秀瓊擔任首屆主席,翌年曾在香港麗的映聲電視上介紹拯溺工作,呼籲公眾注意水上安全。1966年7月,第二屆英聯邦皇家救生會會議在倫敦召開,楊秀瓊是出席這會議的香港代表之一。她一直擔任香港拯溺總會女子部主席至1966年底,其後舉家移民加拿大溫哥華。1982年10月10日,楊秀瓊在溫哥華發生家居意外不慎從高處墮地喪生。香港多份報章都刊登了她家人發出的訃聞,以及她的生平介紹。



 1982年10月14日香港《華僑日報》,訃聞上的歲數有誤,應享年63。
        可是,現時只要在網絡打上「美人魚」楊秀瓊這幾個字,就會發現絕大多數的大陸網頁都對她的婚姻和晚年有不一樣的描述,主要有下列幾點:
一.楊秀瓊在第五屆全國運動會後,得到蔣介石夫婦的寵愛,宋美齡還認她為乾女兒,送了一輛美國小轎車給她。
二.蔣介石戰時遷都重慶後,楊秀瓊和陶栢林到重慶參加全國游泳比賽,四川軍閥范紹增垂涎其美色,得蔣首肯後,范強迫楊秀瓊離婚,將她納為第十八房姨太太。
三.楊秀瓊為了自殘而吸鴉片,令自己容顏枯槁,引不起范紹增的興趣,把她拋棄,從而跳出魔掌,返回香港。
四.楊秀瓊歷盡滄桑,深感世態炎涼,不久便遠渡重洋到加拿大溫哥華僑居。

1934年《玲瓏》雜誌刊登楊秀瓊(左)與姐姐秀珍與林森的合照

        至於她跟范紹增的緋聞,是1946年底,她在上海鬧離婚期間傳出,並非在抗日時期。當時范紹增到了上海經商,活躍於社交圈和舞場。楊為免緋聞纏身,如之前所說,她已發聲明否認及離開上海。但親共的報刊,依然繼續散播范紹增納楊秀瓊為妾的謠言,應是為了打擊國民政府威望,讓外界覺得蔣介石夫婦喜愛的社會名人,都是男盜女娼之流。

        「美人魚」與中共結樑子,可追溯到1934年,當年國民政府成功驅逐了盤據江西井岡山的中國共產黨,蔣介石隨即在江西省會南昌發起新生活運動。同年7月,邀請楊秀瓊任嘉賓,為南昌江邊的新生活俱樂部游泳池作開幕禮的泳術表演。那時她剛在遠東運動會取得彪炳成績回國,被不少人視為民族女英雄,國民政府希望藉著她的名氣和健美形象,激勵軍民士氣,樹立新風。
       
        楊秀瓊一家其後又從江西轉往南京出席另一場游泳表演,被國民政府視作上賓接待,時任行政院秘書長、向來亦積極提倡運動健體的禇民誼,親自為楊秀瓊一家所乘的馬車策馬驅車,惹來各界熱議。

      至於長期在四川領軍的范紹增,與中共更有直接衝突。1933年,他受國民政府收編,奉命在湖北洪湖剿共,跟中共的大將賀龍交鋒,使賀龍的主力傷亡慘重。抗日時他也有出色表現,一直是國民黨拉攏的地方軍頭。但他在1949年反蔣投共,留在大陸至1977年去世。

        楊秀瓊和范紹增無疑是中共那些年的挫敗標誌,在國共鬥爭白熱化階段有二人的緋聞可加利用,造謠者自然不會放過。不單是楊秀瓊,民國影后胡蝶,也遭同類的謠言抹黑,指她戰時被軍統領導人戴笠納為情婦。別忘了除了槍桿子,筆桿子也是利害武器。
步入中年的楊秀瓊
  事隔半個多世紀,當北京快將主辦奧運會,媒體需要大量有關中國體壇歷史資料之際,大陸傳媒不但沒有展現楊秀瓊的真實生平,還競相炒作舊聞,把當時已去世廿多年的楊秀瓊再度抺黑。有署名「康狄」者,於2008年投稿台灣 古今藝文》雜誌,發表題為〈亂世佳人楊秀瓊--「南國美人魚」的悲劇人生〉的文章,內容與現時在大陸網絡流傳的大致相同,造假得比1940年代那次更為無稽惡劣,簡直時空錯亂,常識欠奉。但這種吸引讀者的名人資料,那本台灣雜誌和某些學者,尚且不求證便發表和引用,大陸的網站就更是爭相轉載,或加插更煽情的橋段渲染,以求譁眾取寵。
        要說悲劇,虛假新聞和偽造的史料不斷蔓延,何嘗不是社會持續上演的悲劇?

泳壇上為國增光,戰火裏冒險偵敵
曾當抗日特工的「美人魚」楊秀瓊
楊秀瓊攝於1948年
筆者在2016年1月,發表〈「美人魚」楊秀瓊被抺黑〉一文後,得到不少讀者的正面回響。更有朋友提供了有關楊秀瓊的珍貴資料,發現她不單是一名傑出運動員,在日軍佔領香港期間,還為國民政府擔任情報員,在港收集日軍情報,因被日軍發現而一度遭扣查。筆者獲悉後,再深入追訪這位英雌的事跡,終於憑著一個十幾年前的舊地址,在遠隔重洋的加拿大溫哥華市,找到她的後人和安息之地。

        在香港土生土長的楊秀瓊,是上世紀三十年代著名的游泳健將,也是首位代表中國參加奧運會(1936年)的女泳手。他於1962年推動香港拯溺總會成立女子部,並擔任首屆主席,1966年代表香港出席在倫敦舉行的第二屆英聯邦皇家救生會會議。有讀者網上留言稱,未看筆者那篇文章之前,一直被大陸網絡鋪天蓋地的錯誤資訊所誤導,以為楊秀瓊曾被蔣介石強迫下嫁四川軍閥范紹增,成為他的十八姨太太,晚景淒涼。亦有讀者訝異那些時空錯亂、常識欠奉的抺黑資料,竟可在大陸不斷炒作流傳,又有所謂學者不經查證便引用在著作內,怎不令人慨歎民智愚昩,品德淪喪!

        研究香港文學史的友人李卓賢,傳來朱魯大於1990年發表在香港《南北極》月刊的文章〈日軍憲兵部檔案中的葉靈鳳和楊秀瓊〉,指在日本檔案館內,看到一本蓋有「極秘」印的小冊子,是日治時期由香港憲兵隊本部編寫,標題為「重慶中國國民黨在港秘密機關檢舉狀況」,內容提及葉靈鳳和楊秀瓊如何在港為國民政府做情報工作。這篇文章在文學研究界頗受關注,因為有助澄清葉靈鳳被指為「漢奸文人」的指控。沒料到此文還揭示了楊秀瓊鮮為外界所知的抗日任務。
楊秀瓊當抗日特務的幾篇資料

        朱魯大曾任新加坡國立大學圖書館日本資料部主任。他指出,根據該小冊子內容,楊秀瓊是國民黨港澳總支部調查統計室香港站特別情報員,別名「易梅」,在香港淪陷後翌年,即1942年9月,經特別情報員羅四維羅致加入組織,跟羅同組,受邱清猗指揮。楊主要負責搜集汪偽政要及親日人士在港的動向。該小冊子還列出這情報組織的架構及成員名字,以及一份提控書,記載了楊秀瓊在香港出生,1934年在香港尊德女子中學就讀,1936年在香港聖保祿女子書院中途退學,同年任中國保險公司事務員一年。曾於1934年代表中華民國出席在菲律賓舉行的遠東運動會,以及1936年在德國柏林舉行的奧運會。她於1943年5月1日被捕。據悉由於當時日軍偵破這情報組織,搜出名單,於是拘捕楊秀瓊等人,至於扣留了多久及提控結果,並無記錄。
       
        估計因楊秀瓊是活躍於香港社交界的體壇名人,有人設法營救,跟葉靈鳳的情況類似,被日方扣查一段短時期後(葉靈鳳被關三個月)便獲釋。而查閱上海的舊報刊,1943年下半年已有楊秀瓊由香港到了上海出席公開活動的消息,包括打網球,及在同年11月擔任蘿蔓飯店的開幕剪綵嘉賓。往後兩年,都有大陸報刊報導她在上海和北平的活動。可見她被日軍扣查獲釋後,便離開香港轉往內地生活。箇中原因和細節仍未得知。

        由於楊秀瓊在1960年代後期便舉家移民加拿大,她逝世距今已三十多年,要進一步查訪她的事跡並不容易。筆者於是從英文資料入手,在一份英文報章上找到她的訃聞,上面竟有她當時在溫哥華的住址。2016年10月,筆者本著盡力而為的信念,展開尋找「美人魚」之旅,遠赴溫哥華她的墓地及舊居查訪,結果皇天不負有心人。雖然她的舊居已轉售十多年,但一名老鄰居仍依稀記得她其中一名女婿是當地的牙醫。就憑這點蛛絲馬跡,筆者最終聯絡上楊秀瓊在溫哥華的兩名女兒愛蓮及愛珠,以及在香港生活的外甥郭先生(即楊秀瓊姐姐楊秀珍的長子),他們提供的資料,填補了楊秀瓊生平的一些空白。

        由於她的女兒在外國生活了半個多世紀,已不大懂得中文,連廣東話也不流利,對於母親被大陸網絡不斷抹黑之事並不清楚,從筆者口中得知後顯得無奈,並感謝筆者撰文釐清史實。愛珠表示,有關母親在日本佔領香港時期做過中方情報員之事,母親生前沒有提及,但舅父,即楊秀瓊之弟楊昌華曾跟她講過,可惜楊昌華數年前已在多倫多去世。無法向他瞭解詳情。
溫哥華的報章1982年報導楊秀瓊經營禮品店
        愛珠又指出,母親一直熱愛運動及旅遊,1982年去世前半年,曾在溫哥華開設禮品店,出售她在世界各國旅遊時搜羅到的精美物品。她亦熱心當地的華人公益活動,曾捐款資助當地唐人街的中華文化中心。

        楊秀瓊一生經歷兩段婚姻,1939年在香港與騎師陶栢林結婚,育有一女一子,名景芳及景璋,後改名為愛蓮及愛德。兒子已於1985年去世,葬於母親墓旁。楊1947年離婚後,翌年10月與祖籍福建的印尼商人陳真廣(1998年去世)在上海結婚,由於政局動盪,婚後不久就遷往泰國定居,再誕下愛珠及愛梅兩名女兒,約於1953年與家人回到香港生活。愛珠向筆者展示了楊秀瓊中晚年的一些生活照片,以及1930年代參加多項重要賽事所得的奬項。其中在遠東運動會獲頒的女子游泳總冠軍獎座,是她生前最珍愛。
楊秀瓊在遠東運動會獲頒的游泳總冠軍獎座
    對海外華人歷史稍有認識都知道,陳的福建話發音為Tan,早期很多到東南亞定居的華人都是祖籍福建,陳姓福建人的英文姓氏按其母語拼音便成了Tan,並非國語的拼音Chen 或廣東話的拼音Chan。楊秀瓊與陳真廣結婚後冠上夫姓Tan,竟有大陸學者以為Tan是楊的首任丈夫陶栢林之姓,不加查證便指楊秀瓊和陶栢林在戰後的1946年復婚。又有大陸網民誤以為Tan是廣東話的發音、香港姓陳人士的英文姓氏。

        筆者分析,由於國民政府1934年成功驅逐了盤據江西井岡山的中國共產黨,蔣介石隨即在江西省會南昌公佈發起新生活運動。同年7月,邀請楊秀瓊任嘉賓,為南昌江邊的新生活俱樂部游泳池作開幕禮的泳術表演。那時她剛在遠東運動會取得彪炳成績回國,被海外傳媒暱稱為「中國小姐」,不少國人視為民族女英雄,國民政府希望藉著她的名氣和健美形象,激勵軍民士氣,樹立新風。可能因而被中共認為是針對他們的親蔣人物,自國共惡鬥的四十年代後期,造謠者不斷散播楊秀瓊淪為軍閥十八姨太太的消息,顯示是為了打擊國民政府的聲望。
        1935年上海《玲瓏》雜誌刊登楊秀瓊和姐姐楊秀珍的合照
        楊秀瓊的外甥郭先生亦認為有此可能。郭先生在印尼出生,1950年代隨父母到香港定居,留學美國後,於1970年代初回香港經商。他表示,母親楊秀珍和楊秀瓊感情很好,父親郭興林是印尼華僑,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戰後在香港及上海兩地經商。據親戚所說,楊秀瓊是由郭興林介紹而認識第二任丈夫、同是印尼華僑的陳真廣。楊秀瓊和丈夫在五十和六十年代都忙於打理生意,甚少談及戰前往事,他近年才聽聞在大陸流傳好些詆毀楊秀瓊的謠言。楊秀瓊留給他的印象是充滿幹勁,具備運動員堅毅硬朗的性格。因此,深信楊秀瓊那時不會被那種流言蜚語所嚇倒,但她在國際賽事中為國增光,在戰時又冒險擔任抗日的情報工作,生前死後卻不斷被抺黑,謊言甚至出現在大陸的體育史書及標榜記錄歷史的報刊上,面對如此龐大的造謠機器,身為後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郭先生將楊秀瓊寫於1938年的自傳贈予筆者,這本已絕版多時的舊書,清楚記載她生於民國八年四月廿五日,即1919年,跟她墓碑上的出生年份1921年有所不同。郭先生表示,由於楊秀瓊是在家中意外摔倒而引致死亡,事出突然,家人處理後事時,可能倉卒間沒有用上準確的出生年份。

該書記載楊秀瓊十歲開始在北角七姊妹的南華會游泳場習泳,最初學蛙式。她感謝南華會的教練長盧明進悉心教導,確立了良好的游泳基礎。盧是新加坡華僑,外號「老虎」,性情嚴厲,但令她獲益良多。還有教練袁燦輝和梁鐵生都對她諄諄善誘。她多次感謝南華會的栽培和獎勵,終身不忘。

        該書又提到楊秀瓊首次參加香港以外的比賽,是1930年9月在廣州舉行的全省第三屆水運會,即泳驚四座在三個賽項中勝出及打破舊紀錄。同年10月,她參加香港的渡海泳賽,再奪冠軍,並刷新自1920年香港有女子渡海泳賽以來的紀錄,令這位還未足十二歲的小妮子聲名大噪。她當時還未被稱為「美人魚」,而是得了另一綽號:「水怪」。由「水怪」到「美人魚」、「中國小姐」開展了一段不平凡的人生經歷。

照片中這位身穿廣東隊泳衣的美女是誰?大陸寫手孫孟英竟然張冠李戴,誤以為她是楊秀瓊。其實,她名叫梁詠嫻,也是名噪一時的香港女泳手,有傳媒稱她為「廣東美人魚」、「南方標準美人」。她的知名度雖及不上楊秀瓊,但亦創下不少游泳佳績,多次打破女子仰泳的全國紀錄,且是那時的攝影師寵兒,在三十年代的消閒報刊上,經常會看到她的芳容。

        梁詠嫻來自游泳世家,1918年在香港出生,祖籍廣東順德。十三歲開始習泳。父親梁瑞生從事教育工作,不少家族成員都是香港南華體育會成員,她的叔叔梁偉生及梁鐵生皆游泳健將,其中梁鐵生更於19211923連續兩屆代表中華民國出征遠東運動會,後擔任南華體育會的游泳教練。梁詠嫻曾就讀香港麗澤中學,後轉往聖嬰中學,專修英文。家有一兄三弟四妹。

        1933年,她代表香港參加在南京舉行的第五屆全國運動會,與楊秀瓊、劉桂珍和楊秀珍合作,取得二百米接力賽冠軍。另外得一百米仰泳賽亞軍。

        1934年,她代表中華民國參加在菲律賓舉行的第十屆遠東運動會,與楊秀瓊、劉桂珍和陳煥瓊合作,取得二百米接力賽冠軍,另外在二百米俯泳得季軍

        到了1935年在上海舉行的第六屆全運會,她轉而代表廣東省出賽,在一百米仰泳賽,以些微之差,再次敗於勁敵楊秀瓊手下,屈居第二,但成績亦打破全國紀錄。那張穿上廣東隊泳衣的照片,便是攝於這屆全運會,當時有好幾份消閒或體育報刊都曾刊登。

        這次比賽後,梁詠嫻開始淡出泳壇。193928香港《華字日報》刊登了一小段新聞,題為「女游泳健將,梁詠嫻嫁杏有期」,報導梁詠嫻與勞雄已在婚姻註冊處註冊,準備結婚。此後,便沒有再看到梁詠嫻的消息出現。2023年9月, 筆者聯絡到梁詠嫻的親人, 得知她的出生年份為1918年, 於2019年3月22日在香港去世, 享年101歲。

《尋找「美人魚」楊秀瓊》的目錄

1.家世及幼年教育
2.初學游泳的經歷
3.少年「水怪」泳壇一鳴驚人
4.蓄勢待發再闖高峰
5.第五屆全國運動會連奪五冠
6.第十屆遠東運動會揚威海外
7.第十屆遠東運動會後的楊秀瓊「熱潮」
8.第六屆全國運動會未能全勝
9.第十一屆柏林奧運會形象出眾
10.告別泳壇開展婚姻生活
11.香港日佔時期冒險偵敵
12.抗戰勝利後另組新家庭
13.重返香港再與水結緣
14.安息加拿大溫哥華
15.   不同的英文姓名
16.婚戀傳聞不斷被炒作變形
17.有關楊秀瓊的報導和評論

附錄1:楊秀瓊年譜與中港大事表對照
附錄2:楊秀瓊締造的游泳紀錄
附錄3:運動名將錄
附錄4:近百多年女性爭取參與運動競賽大事記

後記

《尋找美人魚楊秀瓊》電子書--
https://books.google.com.hk/books?id=Gl_XDwAAQBAJ&printsec=frontcover&hl=zh-TW#v=onepage&q&f=false


2015年10月25日 星期日

緬懷王友金先生


      王友金先生攝於六十年代及九十年代

 2014年底,因有朋友想邀請研究中國法律的王友金先生出席研討會,筆者曾多番致電想跟他聯絡,但撥打他的手機和家裡電話,一個已失效,一個沒人接聽,當時心裡已有不祥之感。最近,終於聯絡到他的太太,得悉王友金先生已於2012年12月30日病逝,享年86歲。

        王先生謙謙君子的和善形象,不其然又在腦海浮現。想起最後一次見他,是在香港中文大學的中國研究服務中心,當時他正在藏書室默默翻看資料,為免打擾,只跟他聊了幾句便告辭,沒料到從此永別。

        王太太說他晚年受心臟病和腎病困擾,因發高燒入東區醫院治理,病情反覆,留醫約兩個星期便去世。三名子女均學業有成,已投身社會工作。

        王友金原是新加坡華僑,少年時期熱愛寫作,初中已投稿《星洲日報》和《南洋商報》的副刊,靠稿費支付學費。中學畢業後一邊教書,一邊為《南洋商報》撰寫政經評論。

        像許多海外華僑青年一樣,王友金對中共的革命充滿幻想,憧憬一個人人平等、沒有剝削的鳥托邦出現。一九五○年,他瞞騙家人說去香港做生意,實際是經香港去了北京,報讀清華大學。他首選是新聞系,但未獲取錄,入讀了次選的政治系國際組,後來院系調整,被安排到北京政法學院(中國政法大學的前身)法律系。畢業後分配到哈爾濱,擔任鐵路法院法官。他表示,一百個同學,只有十個當上法官,除了要成績好,還得共產黨賞識你,認為你是人才,方有此資格。

        當時他躊躇滿志,一心為國家走上法治富強的大道而努力。那時東北的鐵路經常發生偷竊、打鬥、撞車等事故,為了審案或調查,他不辭勞苦,深入民間,得到上級讚賞,不久便獲晉升,加入審判委員會參與處理大案。
   
        他曾說:「當時可謂無法律程序,我參考蘇聯檢察和審判制度,起草程序法,建立陪審團制度,得到最高人民法院的關注,派遣最高人民法院委員兼刑庭庭長賈潛來哈爾濱,與我乘搭毛澤東專用列車周遊東北兩天,總結鐵路法院的司法經驗。」王友金相信近年大陸的法院改革,包括引入程序法,蘊含他的建議草稿。

        中共與知識分子的蜜月期很快就過去,王友金當了四年法官後,在肅反運動中被懷疑是間諜,遭軟禁一年,要不斷寫檢討和捱批。逢此厄運,令他一度意志消沉,想從法院五樓寓所跳下輕生。幸好一年後政治形勢轉變,他重獲自由。但一九五九年四月起,公安、檢察、法院合併為政法公安部,王友金失掉官職,還要下鄉勞動,後來調到黑龍江司法廳,終日無所事事,繼而調去北大荒當石油廠廠長秘書,過著住草棚的艱苦生活。他的父親在新加坡不斷寫信申請兒子離開中國,幾經波折,他於一九六○年成功偷渡到香港。

        王金友說,自己不是共產黨員,但那時新加坡由李光耀主政,堅決反共,由大陸出來的王友金受懷疑,不獲准回去與家人團聚,只好留在香港生活。在港初期,他擔心自己的經歷再惹麻煩,不敢告訴人在大陸當過法官,只說在大陸教過書。後來有朋友介紹他到《天天日報》工作,開始了他的傳媒生涯十八年,先後做過翻譯、編輯和總經理。文化大革命期間,他以「王恩」作筆名撰寫專欄,揭露和剖析大陸的政治狀況,大獲好評。六六年還編製了一本《中共大整肅真象》,成為當時研究中共政情的暢銷書。

        王友金與太太在六十年代中,經朋友介紹而認識,約在一九六六年結婚,育有二女一子。王太太形容丈夫勤奮良善,疏財仗義,不時為朋友著想而吃虧。在六、七十年代搜集研究資料十分困難,王友金經常斥資買下大堆舊報紙來剪存資料,家裡的報紙雜誌堆積如山,成了打理家務的王太太一大煩惱。

        王友金在七十年代後期短暫任職《快報》後,便離開報界,投身中共的改革開放大潮。先後在多間外資律師事務所擔任顧問,憑著他對國情和法律的知識,協助外國公司投資中國市場、起草大型項目的合約。他曾組織香港和外國法律專家到大陸交流,深圳和廈門市政府也邀請他出任法律顧問,協助安排大陸官員訪港。
  
        一九九七年退休後,王友金專注研究中國法律,先後擔任中文大學亞太研究所中國法制研究計劃研究員、中國政治大學客席教授及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顧問。他出過書探討基本法的實施和廿三條立法,又經常發表文章和接受傳媒訪問,從政治、法律和人權的角度分析中國問題,由於直率敢言,意簡言賅,深受傳媒歡迎。王太太表示,可能他也做過傳媒工作,深知記者找評論不容易,所以每次有記者約訪,總會有求必應,有時甚至連吃飯時間都推遲。二○○六年,他還應香港記者協會之邀,編撰《中國採訪手冊》,從法律角度,提醒香港記者到大陸採訪要注意的事項。

        他常言,分析大陸的問題,不能單看法律條文,更重要是了解當時的中共政策和國際形勢,需具有全盤宏觀的視野。


        筆者記得多年前跟他一次閒聊,他提到自己的往事,慨歎中國近百年來的發展反反覆覆,像他這樣經歷成長的人,都渴望國家富強,走上真正民主法治,和平自由的道路,可惜到他人生步入晚年,此願望仍遙不可及。中國目前還處於人治格局,法律往往淪為權力鬥爭和打壓人民的工具,但他未感氣餒,希望多活幾年,多發表意見,為國家社會作出貢獻。

        王友金去世前一年,還計劃出書,寫香港特首必需具備的條件,呼籲特首該懂得向中央說「不」,目的是求同存異、取長補短,他深信中共內部會有開明的力量,香港人不應害怕大陸的極左勢力,要據理力爭,捍衛香港人的核心價值,否則只會淪為大陸一個邊緣城市。對於一些香港法律學者,如梁美芬之流,為討北京歡心,經常發表違反情理的言論,缺乏風骨,他深表失望。


        他認為中共應借鑑香港的經驗,逐步在大陸推行政治改革,社會才能穏步發展。中共的經濟改革有所謂五年計劃,十年計劃,那政治改革何嘗不可?沒有政治改革,黨權牢牢操控一切,就難望有司法獨立,法律不能保障人民,社會缺乏公義,法律怎會受到人民尊重?說到底,問題仍是中共願不願開放權力,接受制度監督。要打破中國幾千年來權力至上的帝皇心態不容易,王友金自言沒機會遇上,盼望年青一代繼續努力爭取。

2015年11月號香港前哨雜誌首發

2015年9月27日 星期日

香港首次舉辦的國際電影展
香港《國際電影》雜誌1956年7月號,第十期的照片

        香港國際電影節明年便踏入第四十屆,這個有世界各地影人和影片參與的交流活動,已成了每年一度的影迷焦點,也較為港人熟悉。鮮為人知的是,香港早於1956年,已首次舉辦過一次國際電影展──第三屆東南亞電影展 
( Southeast Asia Film Festival,亦稱東南亞電影節,即現今亞太影展的前身)。當時是城中一大盛事,被報界形容為「香港電影史新一頁」,時任港督葛量洪也親臨主禮。事隔半個多世紀,曾經璀璨的影壇盛會,已被人淡忘。筆者從昔日的報章報導,尋回香港這段久違了的歷史,以及星光背後的點滴風波。
1956年6月13日華僑日報刊登當年影展的放映安排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亞洲各國的電影業逐漸興旺,日本大映公司董事長永田雅一為開拓東南亞市場和促進電影業發展,1953邀請邵逸夫、陸運濤等聯手創辦「東南亞電影製片人協會」(以下簡稱協會),成員來自日本、台灣、香港、印尼、馬來西亞、菲律賓和泰國共七個國家或地區的影業人士。由1954年起,每年輪流在各會員地區舉行競賽型的東南亞電影展。

        首屆在日本東京舉行,香港邵氏公司出品,李麗華主演的《勾魂艷曲》獲歌唱特別獎。第二屆在新加坡舉行,年僅八歲的蕭芳芳憑邵氏公司出品的《梅姑》,奪得最佳女童星獎(另有最佳男童星獎);而邵氏另一部影片,由尤敏、趙雷主演的《人鬼戀》則獲到最佳美術獎。

        到了1956年的第三屆,定於61216日在香港舉行。當時協會已多了新成員澳門。這屆的執委會主席,並非戰前已立足香港的邵氏公司負責人,而是正準備在香港影壇大展拳腳的星洲電影界強人陸運濤。他在影展前的記者會上宣佈,此屆共有三十四部電影參展,包括廿四部劇情片,十部紀錄片,經評審推薦的廿多部影片,包括五部非參展的歐洲電影(稱為客串電影),影展期間安排在皇后及平安兩間戲院公映。


香港《國際電影》雜誌1956年6月號,第九期的報導

        這屆參展的香港電影原本有三部,分別是亞洲影業公司出品,葛蘭、陳燕燕主演的《長巷》、國際電影公司出品,葛蘭、王豪主演的《驚魂記》,及國泰公司出品,李麗華、嚴俊主演的《娘惹與峇峇》。但《娘惹與峇峇》在影展揭幕前夕突然退出,原因則成了羅生門。
香港《國際電影》雜誌1956年6月號,第九期的封底
        身兼該片導演和演員的嚴俊對記者表示,是為了抗議協會會長永田雅一發表侮辱香港電影工作者的言論。因他抵港後,曾公開批評「香港製片人不肯花錢,製作不夠水準,許多天才都給糟蹋。」雖然永田雅一其後道歉,說是翻譯上的錯誤,大會亦接受了他的解釋,但嚴俊認為要維護香港電影人的尊嚴,他本人決定不參加這次影展,並獲其未婚妻李麗華的支持。恰巧的是,影展開幕當日,即六月十二日,正是二人訂婚的日子,他們白天在家中由神父主持訂婚儀式,夜間設宴款待親朋,搶了影展的一些風頭。
1956年6月12日工商日報

        但大會對退展一事則有另一版本,指稱因為《娘惹與峇峇》還沒有完成配樂,未能在截止期前遞交拷貝,又說除了此片,尚有三部其他成員國的電影退出,這是影展常有的情況。對於嚴俊的說法,大會以及出品《娘惹與峇峇》的國泰公司(老闆為陸運濤)都沒有作出回應,說是他的個人言論。
1956年6月12日工商日報

        影展揭幕禮傍晚六點在半島酒店舉行,近七百人參加,港督葛量洪伉儷親臨主禮。九時許,大會還在灣仔分域碼頭對開海面,燃放煙花慶祝,極為隆重。葛量洪致詞時,先幽大會一默,說從來不知道日本屬於東南亞,但日本製作很多傑出的電影,「東南亞電影製片人協會」將日本包括在內,是明智之舉。
香港《國際電影》雜誌1956年7月號,第十期的報導

        不知是否受了港督的啟發,協會在開幕禮翌日上午舉行的會員大會,議決由下屆起,改名為亞洲電影展(Asia Film Festival)。大會解釋是因為已通過接納南韓為新會員,又邀請了越南和緬甸參加,組織不斷擴大,應改用更適合的名稱。另外,印尼代表在會員大會上投訴,指其中一部客串電影:意大利的《迷失的大洲》,傷害了印尼人民的感情,要求禁映。但大會以事出倉卒,為免影響戲院的安排,只同意發出聲明,表明放映該片非大會所願。

        同一天下午,葛量洪在港督府舉行盛大的園遊會招待與會嘉賓和影星。香港除了國語電影工作者,廿多名主要來自中聯影業公司的粵語電影工作者亦獲邀參加,包括吳楚帆、張瑛、張活游、白燕、紫羅蓮、周坤玲、秦劍、李晨風等。

        吳楚帆在席間向記者表達不滿,指大會不准粵語片參加是不公平。他去年(1955年)曾申請明華影業公司創業作、他主演的粵語片《人道》參展,但不獲接納。(此說存疑, 據星洲《南洋商報》報導, 《人道》有參展) 今屆,他以國際影片公司出品、他主演的粵語片《斷鴻零雁記》參展,又被拒絕。他質疑大會的參展標準,並批評影展限制太多。

        當時被視為「左派」的三家香港電影公司:長城、鳳凰和新聯並沒有作品或代表獲邀參與影展的活動。「左派」報章只在影展開幕和閉幕當日,作了簡短報導,不如其他報章的圖文並茂。

        影展最後一天的頒獎禮亦在半島酒店舉行,大會分劇情片和紀錄片兩組共頒十九個獎項(臨時增加了一個獎項),其中劇情片的幾項大獎,包括最佳影片、導演、男、女主角、攝影、錄音、男童星,由菲律賓與日本兩國的電影瓜分,香港只得《長巷》獲得最佳劇本獎,劇本出自羅臻手筆,改编自女作家沙千夢的同名小說。

        這次影展的風波到了頒獎之夜還掀起另一高潮,採訪當晚活動的中外記者投訴大會安排失當,拍攝的位置遠離頒獎台,交涉不果後,大批記者集體離場抗議,翌日報界亦刊登了批評文章。有評論支持吳楚帆的觀點,認為粵語片才是香港的主流電影,在東南亞也有廣大市場,應接納粵語片參展;有的指出今屆獲獎的最佳男、女主角、導演和童星,都沒有出席頒獎禮,質疑影展不受成員重視。更有揶揄大會三年來都擺了地理大烏龍,由東北亞國家日本出任會長的影展,竟叫作東南亞影展。

        自此,「東南亞影展」這名稱不復存在,但屆數沿用,翌年1957年的第四屆亞洲影展又回到日本東京舉行。一直至1983年第廿八屆,開始改為現時所用的名稱:亞洲及太平洋影展(Asia Pacific Film Festival,簡稱亞太影展),成員也進一步增多。

        在冷戰時期,這影展曾因政治問題而被部份成員杯葛,及停辦了兩屆。近年亦受亞洲金融風暴影響而停辦過。或許香港電影業人士早在1956年那次經驗,已體會到舉辦這類影展吃力不討好,也容易捲入政治紛爭,所以自那年起,就沒有再接手舉辦。到了1977年,香港市政局和電影業人士推動的香港國際電影節誕生,香港從此有了本土主辦的國際電影交流活動。

香港電台《傳媒透視》網上雜誌2015年9月24日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