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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24日 星期日


台灣的李昂難忘香港的鄭浩賢 


「鄭浩賢」,2003年在香港書展一個座談會上,從台灣女作家李昂口中首次聽到這個名字。當時李昂談及她對香港的印象,表示很懷念一名叫鄭浩賢的香港青年,李昂和不少在七十年代參與過台灣民主運動的人,都認識這位曾冒著極大風險到台灣支援民主運動的香港青年,但李昂記不起鄭浩賢來自哪個組織,也不清楚他的背景,只聽聞鄭浩賢某年前往南美洲開會途中不幸死於空難!

很遺憾,出席該座談會的近百人似乎都對「鄭浩賢」這三個字十分陌生,沒有人能告訴李昂多一點有關這個香港人的事跡。「鄭浩賢是誰?」這問題一直縈繞腦海中。回到家,在google 網頁打上「鄭浩賢」這關鍵詞,只找到一篇相關文章,是現任台灣行政院勞工委員會主任委員陳菊於七九年十一月為悼念鄭浩賢而寫的,題為:〈悼念一位獻身人權的朋友──鄭浩賢〉。那年為著台灣民主運動四出奔走的陳菊,正擔任東亞人權協會國際部理事。

她寫道:「我離開了台灣,當抵達東京時,就收到你託朋友寄給我的一些報導亞洲落後地區人權缺乏保障的資料。我心裏非常感動。儘管我們出生在不同的地方,我們卻共同關心所有受苦難和被壓迫的人! ...在大阪時,我特別囑咐一個即將返回香港的朋友,請他轉達我對你的懷念和敬意。...但幾日前接到友人的緊急電話,得知你代表亞洲地區赴墨西哥參加人權會議,不幸因墜機喪生! 我搖頭再三,不願相信...心裡非常痛恨:痛恨生命的無常,痛恨死神的無情。為什麼那些欺凌善良、壓榨眾生的人能夠安然活下去,而你卻要留下未竟的心願而慘死?我深知,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剎那,你仍然為了維護人道而奔忙! ....」

但這篇悼文沒有具體提及鄭浩賢的生平,多謝莫昭如、吳萱人、羅樹基、關尚義、劉山青和梁耀忠等提供的資料,使這段三十多年的往事得以重現,此刻追憶鄭浩賢經歷的年代,回顧他短暫而有意義的一生,會否帶給香港人一些啟示?


一九五四年在香港出生的鄭浩賢,成長於一個父母都要到工廠謀生的小康之家,中學就讀於瑪利諾神父中學,受到天主教的薰陶,七四年進入香港大學修讀數學和統計學後,成了學界關注社會公義的活躍分子。在七四至七七年間,他先後擔任香港天主教大專同學聯會的國際事務秘書,以及常務秘書,當時曾與他在聯會共事的,包括一度是傳媒人的杜成和羅樹基、現任自由黨總幹事的史文鴻,以及民間組織「民主動力」發起人之一的關尚義律師。



關尚義

在七十年代是天主教神父,擔任過香港天主教大專同學聯會導師的關尚義,形容鄭浩賢是一名勤奮好學、勇敢實幹、有愛心和組織力強的學生領袖,他來自草根階層,深知民間疾苦,他關注的弱勢群體不僅在於香港本土,視野還觸及世界各地。由於他在聯會主責國際事務,所以跟很多國家的教會、學生團體及人權組織,都有緊密聯繫。


關尚義記得七四年的聖誕前夕,當時同學們正忙於籌備傳統的慶祝活動,聯會突然接獲菲律賓的教會消息,指菲律賓一批受到虐待的政治犯正準備絕食抗議,希望得到海外聲援,鄭浩賢即時發揮他的組織才能,聯繫傳媒及相關團體,動員同學同時間在香港發起廿四小時絕食行動,並到菲律賓領事館請願。往後,鄭浩賢又曾參與過反對香港電話公司加價,和抗議英女皇訪港等行動。到了七五年二月,越戰差不多進入最後階段,南越的局勢相當危殆,當時擔任聯會國際事務秘書的鄭浩賢不怕身犯險境,接受國際人權組織的邀請,與關尚義一起到南越的首都西貢,了解當地的學生及人權狀況


鄭浩賢七七年大學畢業後,並沒有投身名利場大展拳腳,寧願支取微薄薪酬,到國際人權組織Catholic Student Movement 擔任亞洲區幹事,另外又與劉山青、梁耀忠等志同道合人士組成新青學社,開辦夜校,為勞苦大眾提供教育機會及謀取福利。由七四至七九年期,鄭浩賢曾多次到訪當時尚是專政當道的菲律賓、南越、台灣、斯里蘭卡等地,冒著被軍警拘捕的危險,將外界支援的資訊及相關書籍偷運入境,探訪當地的人權組織或民運團體,再將專制政權迫害人民的罪證,和人民爭取自由民主的呼聲帶到海外。



劉山青

與鄭浩賢同期就讀香港大學的劉山青表示,他們在學期間,大專學界主要分成親中共路線的國粹派和主張關注香港社會事務的社會派,當時打著群眾旗幟的共產主義思潮,對富理想的年青一代十分吸引,鄭浩賢自然也受一定影響,算是中間偏左的一類,但他對社會公義的追求,主要是源於宗教信仰和人道關懷,所以沒有被極端民族主義或政治狂熱所蒙蔽,正如他生前所強調:「真正的革命者是由愛的力量所推動的,對人類整體的愛,對生命的愛....」他可說是在兩派都吃得開的人物,還曾扮演中間協調的角色,企圖促進兩派溝通。七六年四人幫下台後,國內民眾受壓迫的情況逐漸顯露出來,民眾對專制政權的抗爭,也開始成為鄭浩賢的關注焦點,不幸,鄭浩賢以二十五歲英年告別人間。


七九年十月三十一日,鄭浩賢乘坐飛機到墨西哥出席國際人權會議,飛機降落時失控,撞向機場一幢建築物,導致鄭浩賢及機上另外三人同時罹難,遺下父母和一名姐姐。關尚義表示,坐言起行,不愛說空話的鄭浩賢常將自己的工作比喻為播種,他很喜愛周恩來年青時候的一段詩作:飛向光明/盡由着你/舉起那黑鐵的鋤兒/開闢那未耕耘的土地/種子散在人間/血兒滴在地上。

鄭浩賢所處身的七十年代,是香港經濟正逐漸起飛的年代,有人為個人前途埋首拚搏,但也有人為著社會公義、民主自由等理念而默默耕耘,不但把種子散在香港本土,還散到世界其他角落。香港絕不是中共宣傳工具所形容,只顧賺錢消費,只知馬照跑,舞照跳的地方。但願鄭浩賢的精神和鬥志常存,一如他葬禮上的悼辭所云:奮鬥之心不滅,生命之樹長青。


2004年寫於香港

2013年4月7日 星期日

尋找呂碧城的香江足跡/潘惠蓮

民國護生女將逝世七十周年


   
「冰雪聰明絕世姿,鴻泥白雪耐人思。天花散盡塵緣絕,留得人間絕妙詞。」七十年前,著名女詞人呂碧城(1883-----1943年)在香港病逝,章太炎的夫人湯國梨寫下此輓詩悼念這一代奇女子。

      被譽為「女界墨子」、「護生健將」、「近三百年來詞家殿軍」(詞學家龍榆生的讚語)的呂碧城,是中國女權運動和新聞業界的先驅,在文學、佛學和護生運動三方面都各有建樹。可惜因戰亂延年,加上她不熱衷於白話寫作和現代文學,以致呂碧城的作品和名字在二次戰後被社會淡忘,到近十多年才逐漸為人認識。

         呂碧城與香港緣份非淺,曾三度來港,人生最後階段也在香港渡過,一九四三年一月廿四日,她在跑馬地山光道的東蓮覺苑離世,終年六十歲。她在香港留下的雪泥鴻爪至今仍鮮為人知,或被以訛傳訛,過往就有學者誤稱她在寶蓮禪寺辭世。

   


  
   筆者近期造訪台灣的法鼓佛教學院圖書館,翻閱館內一批三、四十年代的佛教雜誌原裝影印本,包括上海的《覺有情半月刊》、《佛學半月刊》及當時由香港東蓮覺苑出版的《人海燈》月刊等。從中看到不少呂碧城發表的文章、畫作、個人啟事、以至悼念她的作品,及由東蓮覺苑第二任苑長林楞真公佈的呂碧城遺囑,可說是研究她中、晚年時期的寶藏。

其中一個珍貴發現,是一九三六年六月出版的《人海燈》為成立了一年的東蓮覺苑, 刊印紀念號,首篇文章就是呂碧城應東蓮覺苑創辦人何張蓮覺居士(香港富商何東的夫人)邀請而撰寫的〈蓮苑週禧〉,簡述東蓮覺苑成立的經過及功績。此外,何張蓮覺在一九三八年一月去世後,身在瑞士的呂碧城曾撰文〈何東夫人生西記〉,記述何東夫人的生平及逝世前後的情景,其後又以此文為基礎,撰寫了一千三百多字的〈何張蓮覺居士傳〉。引證碧城早於三十年代已經與東蓮覺苑有聯繫,而非外界經常誤傳的四十年代。          
  

督信佛教的何張蓮覺生前致力宣揚佛學和推動婦女教育,一九三○年在香港波斯富街創立寶覺第一義學。經常與丈夫或家人出門遠遊、公幹,著有《名山遊記》。她與呂碧城同為當時的女界名人,志趣相近,相知相交並不出奇,然她們的認識經過及熟絡程度,現有的資料未能提供答案。

祖籍安徽旌德的呂碧城,出生於書香門第,父親呂鳳岐做過山西學政。她天生聰慧,幼年已有才名,能詩能畫。不幸十三歲時,父親病逝,因無子嗣,家產遭族人霸佔,母親嚴氏又被匪徒綁架幽禁。她寫信向父親好友兩江總督樊增祥求助,母親才得以脫險。

        之後她往天津投靠當官的舅父,一住八年。時值社會新思潮湧現,碧城想外出求學,卻遭到思想保守的舅舅反對。她憤而離家出走,到天津《大公報》任職編輯,接連發表文了多篇字激昂的政論和鼓舞人心的詩詞佳作,提倡「辦女學、開女智、興女權,才是國家自強之道的根本」,一時競相與她交往的社會人士絡繹不絕,當中包括外號叫碧城的京城女革命家秋瑾。秋瑾最初還以為有人冒用她的外號來發表文章,見面後才知確有碧城其人,二人惺惺相惜,不久秋瑾創辦《中國女報》,呂碧城亦投稿支持。秋瑾遇害後多年,身在海外的呂碧城曾用英文撰寫一篇《革命女俠秋瑾傳》,發表在美國的報章上,傳為佳話。

        一九○四年底,廿一歲的呂碧城出任官辦的北洋女子公學總教習(今稱校長的職位)。民國成立後,呂獲袁世凱聘為總統府秘書。期間因陪伴病重的母親寓居上海,跟洋人合辦貿易投資,幾年間累積豐厚財富。一九一五年,她不滿袁氏稱帝而辭任總統府秘書,準備出國留學,惟因染病,一九一八年底到香港小住休養,延至翌年九月才到美國哥倫比亞大學修讀美術和文學,期間兼任上海《時報》特約記者,將在美國所見所聞發回中國。

她於一九二二年回到上海,出版著作《信芳集》及譯作《美利堅建國史綱》。一九二六年秋,她二度出國,到歐美遊歷,一九二九年寓居英國倫敦期間潛心佛學,開始素食,及把世界各地保護動物的訊息傳播回中國,與國內弘一大師和豐子愷等提倡的護生運動相互呼應,致力培養社會尊重生命的風氣,消弭人類戰爭。同年她應國際保護動物會的邀請,出席在維也納召開的萬國保護動物大會及發表演說,倡議成立中國保護動物會,改良殘忍的屠宰方法,及把每年十月四日定為動物節。

        
 
 
 一九三三年,重返上海,專注繙譯佛經和出版著作。一九年曾來香港跑馬地山光道購置樓房自住,後因樓房有白蟻繁殖,她不忍滅蟻殺生,最終以低價售出物業。一九三六至三七年間,曾先後居於山光道12號,及跑馬地的菩提場四樓。中日戰爭爆發後,她第三度出國,寓居瑞士,繼續弘揚佛法,希望用佛教慈悲的理念來阻止戰爭。但兩年後,歐洲也陷入戰火,加上掛念家鄉親人,她在四年秋回到香港。當年十月某日下午,年方十七的方寛烈曾在尖沙咀家中遇上了來訪的呂碧誠。那時呂從瑞士來港不久,住在半島酒店,因她與寓居香港的民國名人葉恭綽相熟,葉便陪她來首度拜訪方寛烈的父親方養秋。方養秋時為香港商界及佛學界知名人士,雅好詩畫文學,與呂有不少共同話題。

    現年屆九十高齡的文壇前輩方寛烈對筆者表示,那天因不用上學,便陪著父親與呂交流了兩個多小時。父親稱呂為國際名人,雙方話題主要環繞素食戒殺。他印象較深刻是呂提到人類並沒有像動物那般尖銳的牙齒,而且懂得耕種,此可引證人類是天生的素食動物。呂見少年方寛烈亦好文學,便把她的一本著作《歐美之光》及一些個人照片贈與方寛烈,可惜那本書及方家大宅都在日軍侵略期間遭戰火摧毀。方寛烈記得呂到訪時身穿一襲漂亮的西式連身裙,短髮,戴著一條寶石項鍊,態度隨和。她說計劃從香港回上海,但方養秋認為當時大陸兵慌馬亂,勸她暫居東蓮覺苑再作打算,並即時在家中致電林楞真,轉達呂的情況。雖然事隔七十多年,因方寛烈在戰後曾以日記形式,寫下父親生前與名人交往的情況,所以當年會面的一些細節仍有記錄可尋。

香港淪陷前,方寛烈又曾陪同父親到東蓮覺苑出席一名高僧的佛學講座,席間離遠見到呂碧城在座埋首筆記。這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呂碧城。幾年後便聽聞她在東蓮覺苑病逝,遺囑將全部財產佈施佛學推廣,骨灰與麵粉混製成小丸,投入海中,與水族結緣。

 方寛烈又透露,東蓮覺苑設有呂碧城的靈位,以茲紀念。二○一三年十一月,筆者得到東蓮覺苑的人員幫助,在東蓮覺苑二樓的祖堂,找到呂碧城的靈牌,上面刻著「優婆夷呂碧城居士」。而在東蓮覺苑的圖書館,則收藏了呂碧城的三部著作:《歐美之光》《香光小錄》及《觀無量壽經釋論》。另外,館內有一本在一九五四年出版的《何母張太夫人八秩冥壽紀念集》,當中一篇由樂觀法師(1902~1987)撰寫的文章,題為〈我所認識的一位女菩薩〉,提到民國以來,中國佛學界出了三名對宏揚佛法有重大貢獻的女性,她們就是在上海協助月霞老法師在哈同花園創辦華嚴大學的哈同夫人羅嘉陵、呂碧城和何東夫人張蓮覺。    

        ○一二年夏天,呂碧城在香港的足跡還吸引了台灣記者楊錦郁跨海來尋訪,找到了九十多歲的東蓮覺苑長老澄真法師。法師記得呂碧城當年入住的房間位於大雄寶殿的右廂,現是其他法師的住房,但對呂碧城的印象已很模糊,只片段憶起「她的個子中等,都是在房裡自己修行」、「獨來獨往,不大與人互動」、「翻譯了好多英文的佛經」。

左邊為呂碧城當年入住的房間

   一直獨身的呂碧城在去世前一個月,開始發信給上海及美國的朋友,囑咐他們幫忙處理其遺產及遺作。在一九四三年四月出版的《覺有情》半月刊紀念呂碧城專號中,筆者看到呂碧城親筆書寫的一頁遺函,內容為:「柏雲居士慧鑒,此函寄到時,我已於元月廿四日遷化矣,十一月廿五號寄華僑銀行支票四張,一月四號又寄六張,想均收到,印經事拜託拜託。此請淨安。呂寶蓮謹啟(寶蓮為呂碧城晚年的法號)」

     

林楞真居士在另文說明:信中「元月廿四日」是她遵照呂的遺囑,在呂死後寫上再把信函寄出。早呂碧城一年離世的弘一法師(1880----1942年)也曾用此形式,寄出致夏丏尊訣別書。《覺有情》編者認為呂是有意效法弘一法師的作為。

思想前衛的呂碧城雖然作風打扮都十分洋派,但舊文學根底深厚,少用白話寫作,她臨終前的遺作亦是古詩一首:「護首探花亦可哀,平生功績忍重埋。 匆匆說法談經後,我到人間只此回。」

她此回人間匆匆一行,留下不少功績和美談。遺憾的是,她提倡的護生信念,至今仍有待發揚光大。

2013年3月初稿,11月修訂

 後記::方寬烈先生於2013年9月5日逝世,享年90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