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5日 星期日

 葉靈鳳和戴望舒在那裡共渡最後時光

葉中嫻在舊居清拆前留影,她背後左為羅便臣道47B,右為47C

近代著名作家葉靈鳳和戴望舒可說是難兄難弟,他們同在1905年出生,葉靈鳳較戴望舒年長約半歲。二人因文學結緣,相識於上海,同因逃避日本侵華戰火而來到香港,同在日軍侵佔香港後蒙受牢獄之災。戴望舒終極離開香港前的居所,正是葉靈鳳的家。那處已清拆換貎了三十多年,但葉家女兒保留的舊照,和一張新發現的葉家圖則,引領我們追憶二人共渡的最後時光。

1940年代初香港淪陷前,戴望舒(中)與好友徐遲(右)及葉靈鳳攝於香港。

二戰結束後的1946年3月,在香港住了八年,熬過日佔艱苦歲月的戴望舒,帶同妻女回到上海,卻因捲入反政府的學生運動,被法院傳召,於1948年5月與妻女重返香港避難。這次留港的日子同樣不好過,事業婚姻皆失意,哮喘病又日趨嚴重。他在1948年底和第二任太太楊靜離婚後,決定帶同長女詠素和二女詠絮離港北上,於1949年3月11日前往已由新政權控制的北平(現今的北京),希望開展新生活。他離港前的一個多月,與兩名女兒寄居葉靈鳳在半山羅便臣道的住所,而葉靈鳳就忙著幫他打聽船期,及做各種聯繫工作。

         葉靈鳳在1957年發表的〈望舒與災難的歲月〉寫道:「這時他(指戴望舒)的哮喘病已經很深,同時家庭間又一再發生糾紛,私生活苦痛已極,這時他的大女兒又從上海來了。為了病,為了這些不如意的事,他的肉體和精神上的擔負實在很大。素來樂觀強倔的他,這時也一再在人前搖頭說:『死了,這一次一定死了!』因為這時他是住在我的客廳裡的,同我的臥房僅隔了一層屏門,夜靜聽到他發病時的那種氣喘如牛的聲音,我也實在替他的病體擔心。」 

這個場景,一直縈繞筆者心頭。2022年查得戴望舒在香港的故居林泉居的正確位置後,又意外地從《陳君葆日記》發現戴望舒另一住處「對山居」的真身,便希望進一步找到戴望舒在香港這最後住處的資料。從《葉靈鳳日記》可知,葉靈鳳與家人是在1944年7月,由西環希路道(即現時的山道)96號3樓,遷入羅便臣道47號B地下(即地面那層),一直住到他1975年5月去世。但羅便臣道47號這個門牌已不存在,該處現為29層高的住宅大樓「慧豪閣」,門牌是干德道22號。那昔日的羅便臣道47號B是什麼模樣? 

從網上發現,近年流傳一張黑白舊照,說是上世紀初香港富商蔡立志的大宅「Burnside」的外觀遠景,地址為羅便臣道47號。那大宅是否後來成為民居?葉靈鳳住進了部份單位?向葉靈鳳的孻女葉中嫻求證,她表示舊居不是這樣子!筆者於是再深入查找,得悉香港政府在1928年重新編配羅便臣道的門牌,蔡立志大宅的門牌改為95號,47號就落在現時羅便臣道52號威勝大廈對面的山坡平台上。 

1930年代,47號民房旁邊的一片地,興建了三幢相連不相通的三層高住宅樓,門牌分別為47號A、47號B和47號C。葉家就在中間那幢的地面單位。從葉中嫻的描述和舊照得知,這三幢樓各有獨立的出入樓梯,一梯一伙。每個單位呈長方型,坐南向北,內部面積約3000多平方呎,門前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鐵絲網分隔各幢,前方是一幅矮牆,牆外有一條橫向小路,由東面的羅便臣道47號通至西面的55號,東面一端有上下兩段石級,分別通往山坡上的干德道,和山坡下的羅便臣道,是一般居民往來的通道;西面一端則有通往羅便臣道的車路,這原屬55號大宅的私家路,到1960年初才開放。葉靈鳳晚年身體欠佳時,便經常乘搭的士經車道直達住所外。

1941年保良局總理合照,右四為陳鳳儔夫人莫榮真

47號B這幢樓的業主是住在三樓的陳莫榮真,她是莫仕揚家族成員,活躍於1930至1970年代的婦女界和社會福利事務,1941-1943年出任保良局總理。葉中嫻憶記,母親趙克臻經常與陳莫榮真一起參與社會活動,兩家人十分稔熟。葉家長期得以較相宜的租金租住地面層的單位。葉靈鳳離世後,家人一直住到1989年秋季該物業拆卸,47號至47號C原址在1994年建成慧豪閣。在拆樓前,葉中嫻專程到屋外拍照留念,羅便臣道47號B這建築物的外觀,因而幸存影像。 

筆者其後從香港歷史檔案館,找到羅便臣道47號B的平面圖及相關資料,來自日佔時期的1942年8月,業主向管治當局呈交的紀錄,從而更具體了解葉靈鳳故居的內外情況,引證葉中嫻的描述,並請她標示單位內的房間用途。

筆者對圖中客廳朝北的大窗最有感覺,因看過一些有關戴望舒和葉靈鳳的文章,都曾提及這隻「北窗」。作家侶倫在1980年發表的〈雨巷詩人戴望舒〉,引葉靈鳳的叙述,指戴望舒到羅便臣道其住處探望他的時候,常常站在窗口向外望,對著遙遠的雲天打發他不能告人的抑鬱。 

而葉靈鳳在〈夜讀《北窗夜鈔》〉一文中寫道:「雖然夜已深了,好在我一向是慣於長夜過春時』的,這裡也正是北窗,羅烺先生『夜鈔』,我便在這裡讀了起來。」他1969年出版的文集《北窗讀書錄》,便以「北窗」為名,相信他不少作品,是在此窗下揮筆而成。此外,從好幾張葉靈鳳的家居舊照,可辨認出他是站在此窗旁留影。

1940年代後期葉靈鳳在羅便臣道住所的北窗(右邊)旁留影。

 圖則中的寬敞客廳,便是戴望舒父女寄居時睡覺的地方。戴望舒長女戴詠素在2015年發表的長文〈憶父親〉,描述了當時情況:「我們父女三人就在客廳的地毯上,鋪一張薄薄的被子,香港不冷,我們睡在上面挺寬敞,挺好。

戴望舒與第二任太太楊靜及三名女兒,後為長女詠素。

 這年的春節(筆者按:1949年的農曆年初一是當年公曆1月29日)我們在葉家過的,他們家也沒有特別的講究,除夕那天父親帶著我們兩個和葉伯伯到街上看放煙火、放鞭炮,在空巷中溜溜,買點芒果吃。............. 

  父親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他常拿一個噴霧器對著嘴噴,大口貪婪地吸著噴出來的藥水,有時這也起不了作用,他會用麻黃素給自己打針,這是飲鴆止渴,喘不過氣來的痛苦使他顧不了這麼多了。這樣的身體還要帶著兩個未成年的女兒北上,朋友們都為他擔心,他不會不知道這有多艱難,但他還是決定北上。他說,不想在香港住下去,決定到北方去,就是死,也要死得光榮一點。 

1949年3月我們離開葉家,葉伯伯送我們,我們四人坐在一輛貨車的後排位子上,父對葉講,我還有一千塊沒拿,算了,沒時間了。晚上朋友們來旅館送別,楊阿姨也帶著小妹來了(筆者按:指戴望舒第二任太太楊靜和孻女詠樹)。吃完飯楊阿姨沒走,他們和我們一起睡在旅館集體房間裡,陪大妹渡過了最後一晚。」 

沒料到,這一別成永訣。戴望舒北上後不到一年,因哮喘病發,1950年1月29日在北京逝世,終年44歲。葉靈鳳為亡友輟筆日記達十個月之久,在歲末再動筆時寫下:「就是為了當時接得這令人淒然的消息。」從他們好些文章及日記,可進一步了解二人的交往情誼,由上海到香港,他們共住過好幾次,但和而不同,也因各有執著,在討論新詩的形式時,常起爭辯。

紅箭為昔日羅便臣道47B的位置,現為慧豪閣一部份。

現時從中環乘扶手電梯直上羅便臣道,走過那跨越車路的行人天橋,前方的大廈入口,就是昔日羅便臣道47號B的位置。誰會記起,那裡有著葉靈鳯和戴望舒的雪泥鴻爪?今年是這對文壇好友誕生120周年,他們在塵世經歷了悲歡離合、風風雨雨,以苦難和文字獻出力量,各自在文學和史學的領域開拓天地。二人早在另一國度重聚,不知有否再為新詩爭辯一番?

潘惠蓮搜記於2025年夏